第11章 早餐桌上
楚喻几乎一夜没睡。
准确地说,他在凌晨两点左右,靠着那套“口腔检查理论”勉强把自己骗进了浅眠状态,但整个后半夜都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谢寻的脸在各种角度朝他放大。
所以当早上九点的闹钟响起时,他的精神状态约等于一个刚通宵赶完三个甲方方案的濒死社畜。
他顶着两个能装下半斤黑豆的眼圈,拖着灌了铅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楼下挪。
每走一级台阶,他都在心里进行一轮紧急的心理建设。
【楚喻,你听好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下楼,吃饭,表现正常。】【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亲你。没有人用指腹摩挲你的嘴唇。更没有人用那种要命的嗓音说什么“主动点”。】
【你只是吃了一颗薯片噎着了,他帮你拍了拍背。对,就是拍背。嘴对嘴的那种拍背。非常科学。非常合理。】
他一边催眠自己一边走进了餐厅。
谢寻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男人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线条干净的脖颈。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他正不紧不慢地切着一块牛排,动作优雅得像一幅油画。
楚喻的脚步在餐厅门口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谢寻的嘴唇上。
就零点三秒。
然后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
整套动作僵硬得像一个刚出厂的、还没调试好关节的机器人。
【不要看他的嘴!不要看他的嘴!不要看他的嘴!】
他在心里给自己连发了三条置顶弹幕,用最大号的加粗字体。
楚喻拿起面前的叉子,开始闷头吃东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的煎蛋,盯得那颗煎蛋都快被他的目光灼出两个洞来。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对上谢寻的眼睛。而谢寻的眼睛旁边,就是他的鼻子。鼻子下面,就是那张嘴。
那张昨天晚上贴在他嘴唇上的嘴。
楚喻把一大块煎蛋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转移注意力。
没用。
他嚼着嚼着,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昨晚的画面。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没有侵略,没有强迫,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是这种“小心翼翼”,比任何强制性的亲吻都更让他心脏发疯。
因为一个疯批大佬,不应该有“小心翼翼”这种属性。
这不科学。
楚喻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嚼煎蛋的频率快得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脖子根一路蔓延上去,烧得他头皮发麻。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内心弹幕,只敢想一些绝对安全的内容。
【这个煎蛋火候不错。】
安全。
【蛋黄是溏心的,流动性很好。】
安全。
【今天天气挺好。】
安全。
【窗帘的颜色是米白色。大概是亚麻材质。触感应该很柔软。就像昨天他的嘴唇——】
危险!!!
楚喻猛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差点没噎死自己。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咕噜”声,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连忙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牛奶。
对面的谢寻切牛排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视线从牛排上缓缓抬起,落在了楚喻身上。
楚喻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不敢看。
他低着头,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动作毫无章法,就差把盘子戳穿了。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刀叉碰撞瓷器的细微声响。
这种安静在平时是正常的,但在今天,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断裂。
谢寻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牛奶壶。
他没有给自己倒,而是伸长手臂,将壶嘴对准了楚喻面前那个已经见底的杯子,缓缓倾斜。
温热的牛奶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水声。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楚喻僵在原地,盯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和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在谢寻收回牛奶壶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碰到了楚喻伸过去拿杯子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楚喻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手肘猛地朝后一撤,直接撞上了桌面上那杯刚倒满的牛奶。
“哗——”
半杯牛奶翻倒在桌面上,白色的液体沿着桌沿迅速蔓延,有几滴溅到了楚喻的袖口上。
楚喻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
【完了完了完了!反应过度了!他只是给我倒个牛奶!我至于吗!】
他慌忙去扶杯子,手忙脚乱地抓起餐巾纸擦桌面,整个人窘迫得像一只被主人发现偷吃零食、正在手忙脚乱毁灭证据的柴犬。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管家已经闻声走了过来,训练有素地开始收拾桌面。
楚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永远不要出来。
【丢人!太丢人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正常人被碰一下手就跟触电一样弹开,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团已经被牛奶浸透的餐巾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切收拾妥当后,管家退了下去。
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谢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放松的姿态,偶尔抬起眼,看一下对面那个快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青年。
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楚喻不知道的是,从他走进餐厅的那一刻起,他内心的每一条弹幕,包括那个关于“嘴对嘴拍背”的离谱理论,以及那条差点脱轨冲向“嘴唇”的危险联想,全都被谢寻听得一清二楚。
高清,无码,实时直播。
男人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那抹越来越压不住的笑意。
他决定再等等。等这只受惊的小猫自己冷静下来,急是急不来的。
他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分钟极其煎熬的沉默后,谢寻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深意,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昨晚睡得不好?”
楚喻的脊背刷地绷直,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面包差点喷出来。
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紧急评估——这句话到底是正常的寒暄,还是意有所指的试探?
他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挺、挺好的。”他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被人用胶水糊上去的。
他的内心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好个屁!我昨晚翻来覆去翻了一百八十次!脑子里全是你那张该死的脸!我连数羊都数不了,因为那些羊全长着你的嘴唇!你知道一只长着谢寻嘴唇的羊有多恐怖吗!】
【但我不能说!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因为那个吻失眠了!不然他一定会变本加厉!他就是那种你给他一点反应他就敢登鼻子上脸的人!】
【所以我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我昨晚九点就睡了!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吻?什么嘴唇?不存在的!】
楚喻在心里声嘶力竭地找补着,同时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面包,试图用满嘴的碳水来掩盖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谢寻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将咖啡杯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从楚喻那双写满了心虚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了他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又滑到他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指关节上。
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读心者面前,都是透明的。
谢寻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慌得要死,却还在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小家伙,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然后,他用一种毫无起伏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
“嘴上说挺好,心里却吵了一整夜。”
时间,凝固了。
楚喻嘴里那块还没嚼碎的面包,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的运动。
他的咀嚼肌僵住了。他的表情僵住了。他脸上那个勉强维持的微笑,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了一个滑稽的角度。
【……】
【他全都听见了。】
这五个字,像五记响亮的耳光,啪啪啪啪啪地抽在楚喻的灵魂上。
他全都听见了。
包括“口腔检查理论”。
包括“嘴对嘴拍背”。
包括那只长着谢寻嘴唇的羊。
包括他翻来覆去一百八十次。
包括刚才那段“我昨晚九点就睡了”的拙劣谎言。
一字不落。高清环绕。实时直播。
楚喻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尽数褪去。他的脸先是变得惨白,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发际线,红得像一只即将出锅的大龙虾。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糊的、类似于“嗯呃啊”的无意义音节。
谢寻看着他那副灵魂都快出窍的样子,终于没有再继续逗下去。
他重新拿起刀叉,低下头,继续切他的牛排。
仿佛刚才那句足以让楚喻社死三天三夜的话,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餐桌闲聊。
楚喻僵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雪花。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了。
他的内心世界,在谢寻面前,就是一个24小时不间断的、裸露的、没有打码的真人秀直播间。
而昨晚那场关于“一只羊到底要不要长谢寻的嘴唇”的精神崩溃,已经作为今日的精选节目,被VIP观众谢寻先生完整观看了。
楚喻缓缓地、无力地,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
他想死。
他想原地消失。
他想回到昨天晚上,在自己脑子里装一个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