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娄希阳
夏天剩余的日子里,秦勉与那个家的联系彻底淡了下来。
他将秦尚清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父子俩只微信交流过几次,打过两回电话。
秦尚清还要他休班的时候回家看看,他本意想拒绝,但可怜安安好久见不着他,还是去呆了一下午。
秦尚清不死心,还想劝他“改邪归正”,但秦勉压根不往耳朵里听。
渐渐的,秦尚清也拿他没了办法,总不能搞得父子真正决绝。但于迎却不乐意,天天在秦尚清耳朵边叨叨,诸如同性恋的可怕之处,弄得秦尚清整日心烦意乱,宁愿在医院加班也不愿回家面对于迎。
入秋的时候,课题项目的第四次随访结束了。
除了程泽和卢春滔的两件事,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结题指日可待。
转眼间,到了娄希阳的忌日。
秦勉知道这个日子对于娄阑意味着什么。前一晚,两人共枕而眠的时候,娄阑就有些心不在焉,将他的身体抱得很紧,像是试图从他那儿汲取到温暖似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也不做。
过了好久好久,秦勉意识开始昏沉时,还能清晰地察觉到,娄阑仍旧醒着,并且是睁着眼睛,在凝视空气中的虚无。
他能感受到娄阑心里压抑着的东西,也跟着心情低落了起来,无比心疼身边的人。
因为没休息好,一上午都精力不济,心里又牵挂着娄阑,时间变得很难熬。
但两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他只好趁中午点了一杯草莓热饮,地址填了慈济医院内科楼六层精神科病房。
他在备注上写:“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尽管奶茶并不甜,五分糖。没办法,娄阑是个不嗜甜的人,饮料从未超出过五分糖。
外卖由科里的实习生统一拿来,娄阑在办公桌上见到了竖立的包装袋。
他用两指夹起小票,目光扫过备注,唇角微微扬起。
他今天心情实在是低落,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抑制不住悲伤。上班乃至于同他人讲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凌迟般的痛苦。但他不说,旁人就看不出什么来——娄主任清冷自持、温和沉静,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心细的人则能察觉出他周身的气压较平时低。
而去年的这一天前后,他与宋榕方才回到济河市,去墓园祭奠了娄希阳。
随后,宋榕情绪崩溃自伤,夜晚,慈济医院急诊,他重逢了下来会诊的秦勉。
一晃,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令人慰藉的是他和秦勉并未就此结束,从前的隔阂终于渐被打破,他和秦勉正愈走愈近。
娄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暖意熨帖了他的胃和心。
“收到了,好喝的。”他发了消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从停车场开走了那辆黑色沃尔沃,娄阑循着导航找到了宋榕的工作室。
宋榕也已收拾好,在家里等候着,他一打电话,便下了楼,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今天天气不错。”宋榕坐在副驾,仰头看天。
的确,初秋的天气,天朗气清,阳光和煦。就连天空也格外湛蓝,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宋榕笑起来,接着小声道:“娄叔叔那边应该一年四季都是晴天吧?”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有时候像个小孩子,让人觉得很美好——如果旁人不知她的经历的话。
娄阑也笑着,光线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又透过车窗玻璃,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刻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衬得那笑意略微苦涩:“或许也会下雨,下雪,但一定不会有狂风骤雨。”
“这样也好。”
两人先是开车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又去丧葬用品点买了祭奠用品。
娄希阳的墓园远在市郊,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一路上,宋榕总有话题不让车里的氛围肃穆起来,一会儿问他跟秦勉进展如何了,一会儿又讲起自己工作室里的事情,时而笑一阵,看起来十分轻松自在。
但娄阑怎会不知道,宋榕与自己一样,是在强撑。
尚未开到墓园,只是行驶在通往墓园的那条盘山公路上时,宋榕压抑不住情绪,单手托腮望着车窗外笔直苍绿的树,轻声抽泣了起来。
娄阑没有说话,亦没有出声安慰。
停好了车,他轻轻拍了一下宋榕的手背:“姐,到了。”
“小阑,抱歉,我又没忍住。”宋榕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开门下了车。
她带来的纸袋里,有十二封信。
这是许多年前,她养成的习惯,每月一封,皆是想对娄叔叔说的话。可惜阴阳两隔的两个人,是注定没法见到了的,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假装娄叔叔还在身边。
当火焰将信纸一寸寸燃烧成灰烬,她相信,这便是娄叔叔收到十二封信之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墓碑旁。
娄阑将新鲜的白百合立在碑前,开始擦拭墓碑和石台上积年累月的灰尘。
墓碑上,尚且年轻的男子温和地笑着,眉眼与娄阑十分相像。
“爸,我和姐来看您了。”娄阑语气平静,仿若在见一位活着的故人,却依旧遮掩不了声音里那丝消沉,“今年您来我梦里的次数比去年少了。”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只有干燥而微凉的风,拂过那束白百合。
“娄叔叔,我这一年也很想您。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都写在信上了,马上就烧给您。”
宋榕从袋子里拿出打火机,手掩着风吹来的方向,将厚厚的一沓信纸点燃,看着火焰吞噬掉信纸的一角,随后逐渐蓬勃。
明黄色的火焰咬过的地方,都留下一片黑色的灰烬。
“我先跟您说啊,我的工作室发展得越来越越好了,完全能够养活自己了呢,也有了点小名气,还受邀作为嘉宾去扬市出席漫展了呢……之前您总劝我去念书,但我不乖,您担心我将来会过不好,现在您不用担心了。”
“小阑也回来了,在济河市重新扎了根。他也跟那个叫秦勉的男孩重归于好了。”宋榕的目光瞥向娄阑。
而娄阑,将鲜花摆放得更正了一些,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墓碑上方的黑白照片,眼里流露出浓郁的思念:“是,爸。我重新追回了小勉,您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又一阵风拂过,比方才的要迅疾。
就是那么巧,距离娄阑最近的那束百合花上下摇动了两下,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娄阑轻轻笑起来,眼睛却也湿润了起来。
如果娄希阳还活着,如今已是花甲之年。
那么他将是什么身份?又会拥有那些头衔?慈济医院的大主任、大教授已不在话下,说不定,会成为国内心外科学会的专家、知名学者。
娄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去想象。
唯一的现实就是,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娄希阳的生命终止在了四十四岁那年。
宋榕也不知道,她对医疗系统的名誉和头衔不太了解,她只知道,无论拥有着什么身份,娄叔叔的存在都是一道光,照亮了许多个患者和他们背后的家庭,也给她黯淡无光的十六岁,撑起了一片透着少许光线的天。
那时,她十六岁,本该念高一的年纪,辍了学。
母亲常年罹患心绞痛,终于,在一个深夜,发作了心梗。
她慌慌张张叫了救护车,随着救护车一路到了医院。
在车上,她目睹了母亲是如何被医护人员抢救的,警笛声急促尖锐,她的心也十分焦灼,像被一只大手撑开,拉出一道紧绷的弦。
在慈济医院的急诊室,她第一次见到了娄希阳。
那是个清瘦的男人,白大褂已有些陈旧,面容和蔼,眼神清明。他见她慌得身体抖成筛糠,温柔地冲她笑:“别害怕,我是心外科的医生,我叫娄希阳。”
或许是那道温和的眼神太过坚定有力,十六岁的宋榕竟意外地稍稍心安下来。
母亲被医护们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转入了心外科病房。
在心外科病房里,宋榕又见到了那位娄医生,他成了母亲的主治医生。
娄医生似乎每天有别的事情要忙,宋榕猜测,应是去出门诊,或是去上手术,总之,她在病房里看见娄医生的次数并不多。
但不知为何,她总渴望娄医生来母亲的病房,她想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
她猜想,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都缺失了父亲这样一个角色的存在。她的生父,酗酒、好赌,没有担当,还常常打骂母亲,好在他们离了婚,她已好几年没有见过生父。
在她的设想中,父亲就应当是娄医生这样的——温柔、耐心、循循善诱,能够处理事情、解决问题。
娄医生对她很好。
有次,她看着面容日渐憔悴的母亲,躲在楼梯拐角后面哭,娄医生路过撞见,撑着膝盖、俯下身子问她怎么了,她哭得说不出话,娄医生便将她带回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她手里,说:“吃个蛋糕吧。”
有次,医药费欠得拖不了了,她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却统共借到了几百块钱。
娄医生知道了她们的难处,来病房里,坐在床沿,听她和母亲讲述家里的情况。随后,账户里欠的钱被交上了,还多出了两千块,她打听到,那是娄医生为她们交的。
后来,母亲病危,娄医生为她们申请了院里的专项补助,要给母亲动手术,但偏偏这时候,她那个倡鬼父亲出现了,扯着她的头发要将她带走:“你妈都快死了,我给你寻了个好人家!”
“你才不是我爸!你没有我的抚养权,我不跟你走!”
但她力气小,挣脱不得。是娄医生拨开漠然注视的人群,将她护在身后,让保安赶走了那个恶毒的男人。
但娄医生也因此受了伤,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娄医生自己为自己包扎,她在旁边看得落泪:“对不起,娄医生,我爸是个坏人,他十恶不赦,该下地狱……”
娄医生却仍是微笑着看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又问:“娄医生,你有孩子吗?”
“有,”这下娄希阳开了口,声音很是低哑,“我家有个小男孩,才四岁,在念学前班。”
“真好。他有妈妈,还有这么好的爸爸,真好。”
娄希阳又笑了笑,仍是没有说话。
手术没能成功,过了几天,母亲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六岁的宋榕站在大医院的病房楼里,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娄医生收养了她,将她带回了家,办了领养手续。
“娄阑其实没有妈妈,我妻子在生产时,难产去世了。你比娄阑大十二岁,以后,你就是他的姐姐。”
房门推开,她看见一间布置温馨而整洁的客厅。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从积木堆里抬起头,一眼看见她,大眼睛里透出讶然和惊喜。
他走过来,牵住她的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妈?”
娄希阳笑了,笑得心酸:“小阑,她不是妈妈,是姐姐。”
小小的娄阑眼里有一丝光熄灭了,但随之另一束光燃了起来:“姐姐。”
“以后,你就有姐姐了。”
这个家里没有女性。宋榕的到来,为这个家带去了很多欢声笑语,也为娄阑童年时期缺失女性角色的爱护带来了弥补。
娄希阳很尊重她,在这座房子里,她有绝对的私人空间。但她来生理期,痛得直不起腰时,娄希阳也会为她煮红糖姜茶,将暖水袋放在她的房门前,敲门后又悄悄离开。
娄希阳还给她过生日,买当下年轻女孩间时兴的小物件。她许的每一个愿望,都是娄叔叔和小阑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后来,娄希阳要送她去念高一,将来考大学,她拒绝了:“娄叔叔,我从小学习就不好的,根本不是念书的料……”她只想替工作繁忙的娄叔叔照顾好小小的娄阑,陪伴这个从未见过妈妈的小孩子。
娄希阳听从了她的意见:“除了念书,你会有其他好的出路。”
同时,娄希阳也在想办法为她铺路。她去中专念了几年护理专业,可到了临床上,她的共情能力太强,看不得那些人世间的疾苦,每天心情都很低落,隐隐有抑郁的倾向。
娄希阳就对她说:“不要去医院了,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实在不行,我和娄阑,也是可以养你的。”
那之后她就开始打些零工,挣得不多,但日子很快活。挣来的钱,有的攒下,有的给家里添置新物件,给娄阑买书、买玩具、玩水果零食,给父子两人买生日礼物。
父亲节的时候,她提前准备了一台很流行的便携式肩颈按摩仪,连同贺卡一起,送给了娄希阳。她嘴里喊着“娄叔叔父亲节快乐”,然而娄希阳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胜过父亲那般深沉。
十四年里,三个人形同家人。
一切都在医闹发生的那天,山崩海啸,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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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娄希阳、卢雪盈、路小羊的名字首字母缩写都是“L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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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累(身累心更累),发现自己活得实在是好累好辛苦,尤其这周五天早八啊啊啊……宝贝们记得多多奖励自己啊,我们都真的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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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