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愿再有交集,是吗
梁跃双一下手术就喜气洋洋参加会议去了,秦勉跟伤者家属交涉完,自己回了病房楼。
刚出了电梯拐进走廊,就远远的看见宋榕和娄阑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前,说着什么。秦勉这么一望,就跟娄阑对上了视线。
他象征性地冲人点了一下头,也不管娄阑看没看清、反应如何,脚下一步也没停顿,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他中午饭吃的不是很合胃口,手术台上又高度集中了那么久,现在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胃已经很疼了。他没什么力气走过去打个招呼,更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跟娄阑有什么交集。
办公室里没人,大家都在忙。该参会的参会,该出门诊的出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秦勉乐得清净,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虚弱,捂着胃挪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拎起水壶倒了点水。
早上烧开的水,现在已经凉了。
秦勉渴了好久,举起杯子刚要猛灌,又想到一杯下去自己的胃只会更痛,叹了口气,只好拿着水壶,准备重新烧点热水。
电源启动,水壶运作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胃里又扯起了一阵刺痛,秦勉连忙捂住胃,另一只手撑住桌面,心想,真该再去查一次胃镜了。从大学到现在陆陆续续做了得有五六次胃镜,每次的结果都是非萎缩性胃炎和轻度胃溃疡,平时各方面注意些,就不会有大问题。但他已经是快要奔三的人,以后身体素质就要走下坡路了,工作上也天天转得像陀螺,健康方面是该多上点心。
“咚咚——”
门在这时候响了。
秦勉立即回头看去,嵌进门里的条形玻璃里露出半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秦勉眉心一跳,心里下意识觉得那就是娄阑。
果然,下一秒,娄阑推门走了进来:“秦勉,我有事找你,”
“娄老师,您找我什么事?”秦勉说着,慢慢走回椅子里坐下,表情里写满了“我这不欢迎你有话快说”。
娄阑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发给你的开题报告看了吗?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吧。预估十一月初,课题就正式启动了。”
秦勉“嗯”了一声,低头浏览掀开的页面。其实胃里的疼痛让他视线都有点晃,看得头晕又恶心。他不动声色地咬起牙,拿笔在签名一栏写下了隽秀的两个大字。
他将文件递回给娄阑:“麻烦娄老师特意来找我一趟。”
娄阑接过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吗?”秦勉抬头,表情特别公事公办。
娄阑不知道这个人又在别扭什么,只是觉得小孩子脸色特别不好,额头都蒙了一层虚汗,背也微微弓着,估计是腰腹部哪个地方不舒服。
“刚下手术吗?”
这话等于没问,秦勉身上套了件白大褂,但里面的紫色洗手衣还没脱下来。
“……是。”
“晚上要值班吗?”
秦勉眉心又跳了一下:“不值,到点就下班了。”
“嗯,下班之后还有别的事吗?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关于课题的一些方案和事项?”
“不了吧,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微信交流就可以了。”
水已经烧开了,水壶停止嗡鸣。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寂静下来,声音显得格外单薄,像是刻意掩盖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好,我回去了。”娄阑转身要走,却在迈步的一瞬间,身旁的小孩子猛地捂着胃折下了腰。
接着就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娄阑叹了口气,停下转身,垂下视线看着伏在桌子上的秦勉:“胃药在哪里?”
秦勉清瘦的脊背微微颤抖着,冷汗已经顺着耳后的皮肤流到了侧颈,偏偏语气还是特别强硬:“你回就行了,我没事。”
娄阑没再说话,绕到秦勉旁边,弯腰拉开他胸前的抽屉,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两只并列着的药瓶。他看了一眼药名,放下后端起杯子去兑了一点刚烧开的热水,又拧开瓶盖,推到秦勉面前:“把药吃了。”
秦勉看了一眼还荡着水纹的杯子,袅袅热气有些熏眼睛。
吃了药,娄阑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勉瞬间就有些烦躁,他不愿让娄阑看见自己现在这种状态。
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娄阑面前,可偏偏,自己偶尔虚弱狼狈的模样都恰巧让娄阑目睹了。
不管是出于对过去学生的照料还是对现今同事的体贴,娄阑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可那些照顾的举动也恰好提醒着他戒断反应有多么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回避。
他真的摸不透娄阑这个人的心思。
这会儿,他能察觉到娄阑的目光在斜上方紧紧地看着他,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秦勉犯起倔来比谁都强硬,吃过药之后就捂着胃默不作声,闭眼忍痛。
终于,娄阑先妥协开口,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小勉,你在恨我,不愿再跟我有交集,是吗?”
按秦勉对娄阑的了解,“小勉”一出口,免不了就是一顿掏心掏肺的长谈。
“……娄老师,您言重了。但我确实不想再跟您有什么交集。”
过往都摆在那儿,他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娄阑的出现首先是令他痛苦、纠结,最后才是他心底生发的一星半点向往和喜悦。
比起永远不再拥有娄阑,他更怕娄阑重新出现后又再次决绝离去。
秦勉低着头,不去看娄阑的脸色。娄阑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匆匆道了声别就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终于寂静下来。秦勉盯着桌上那杯温水,眼神飘忽,像是在透过那澄净的水体望着什么人。
娄阑傍晚又去看了一次宋榕。
刚踏进手足外科住院部,他本能地想起了秦勉,小孩子冷静又决绝的话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是存在感极强。
宋榕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疤痕不大,缝的比较美观,每天也在坚持外用祛疤药。但手的功能需要漫长的过程来恢复,宋榕拿杯子的时候都会手抖,遑论她日常从事的板绘和摄影。
娄阑不怕她因为手伤失了工作,以他现在的能力养宋榕到老都没问题。但人应该有点自己的爱好或事业才好,没了事做,宋榕的情况估计只比现在还差。
好几年前开始宋榕就开始做心理咨询了,每月两次。娄阑自己就是特别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也有相当丰富的心理咨询经验,但宋榕是他的家人,而心理咨询讲究一个“限制性”,心理咨询师忌讳和来访者建立咨询之外的关系。
宋榕的咨询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存在,是一位心理学科班出身的女士,娄阑很放心。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宋榕的病情被有效控制,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和社交了。
但她心态还是十分不稳定,随时会崩。
这次回来祭奠父亲就是。
想到那晚推开浴室门,入目的满眼血红,娄阑还是心慌得厉害——他晕伤口,更晕伤口里流的血,那种心理上的巨大震慑与生理的极端不适纠葛掺杂,自己险些也上了120。
随后,他就在深夜的慈济医院,撞见了恰好值班的秦勉。
五年的时间,小孩子顺利博士毕了业,从学生成了一名年轻优秀的医生。那张脸比过去更加轮廓分明,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眼窝更深了,比过去更会深埋情绪,心里的所有事都统统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小孩子的名字他已有五年没叫出口了。
那时,急诊的回廊里,他看着秦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眼睛里的湿润。
秦勉才是最伤痕累累的那一个,他没有什么资格说痛。
娄阑从手足外科回来之后就进了值班室。精神科病房向来难安静,早已是深夜,有“歌手”还在兴致满满地放声大唱。他听见护士进去制止的声音,歌声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响了起来,在整个走廊回荡。
护士来回跑了几趟,实在没办法,过来喊他。
他往病人面前一站,自然而然露出那副温柔知心的模样,说了好一会儿,病人安安静静躺下来拉上了被子,一直拉过了头顶。
“娄主任,那边有个妹妹自伤,”科里的规培生从远处晃过来,一脸愁苦,“在约束室了,情绪很不好……我搞不定。”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娄阑一直给人很可靠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科里的小医生们也格外崇拜他依赖他,娄主任在,就有主心骨。
他刚走近约束室,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那女生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推开门,拉了把椅子,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来。
女生只看了他一眼,接着挣扎嘶吼。
“你的手痛吗?”娄阑的视线落在女生白皙的手臂上。
上面横亘着一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蒙了纱布。
“痛不痛都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千不该万不该,娄阑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他似乎看见秦勉躺在那里,面庞在冰冷灯光下隐忍压抑。
他的心跟着抽痛了一下,灰蒙蒙的颜色笼罩了上来。回过神时,女生正瞪着他。
眼里的情绪早已被他敛去,娄阑又恢复成了那个专业沉稳的医生:“那好。你为什么会想要在手上划伤自己呢?这样会让你舒服一些吗?”
“嗯,算是我的一种发泄方式。”
“你还真是不怕痛啊。我是不行,我比较怕痛,不敢对自己下手。”
“我觉得还好吧,心很痛的时候,肉体就不会觉得痛了。”
“嗯,这样。”
娄阑又想起那个白大褂里穿着紫色洗手服的倔强身影——秦勉宣泄情绪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这小孩子直接把自己献给了医院,天天忙得连轴转。那些更深层的,则是被他压抑在了心底,逐渐溃烂成胃壁上的疮孔。
娄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咬了咬牙,继续对着女生轻声道:“若是你情绪好的时候呢?看到手臂上留下的疤痕,会不会联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或许可以试试,换一种方式,你还年轻,身上留了疤,以后怎么穿心仪的衣服?”
“你说的也有道理,”女生慢慢咂摸着,“那我以后不在胳膊上划了,换穿短袖短裤也露不出来的地方。”
“……”
娄阑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平静而温和:“你可以遵循自己的想法。但是作为你的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对自己下手轻一点,这伤口,我看着都很疼。”
安抚加上镇定剂的作用,女生终于睡了过去。
娄阑乏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阵晕眩。他按着太阳穴走出约束室,走廊幽长,光线昏暗。
手机在白大褂的布袋里振动了两下,他忽然受到一股心灵感应似的,边迈步边摸出了手机。
秦勉:“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