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是职责
秦勉着实是后悔嘴快说了那句话。
那家消化专科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因为堵车,车程被拉长了十几分钟。一路上秦勉都在默默做心理建设,紧张忧虑各种负面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来。
除此之外他最意外的是,娄阑竟然提早就给他约好了无痛胃镜!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约的,也不跟他商量一下,来上海明明是参加学术会议的,莫名其妙就被拉去医院做胃镜了。
好像他们之间,也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娄阑属实是对他过于关心了。
到了医院,先是做了心电图、血检一系列的检查,没什么问题,都符合指标,接着就被送进内镜室了。
“进去睡一觉就好,不用害怕。”见秦勉人还没进去就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娄阑眼里带着些安抚的笑意,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孩子的手臂。
“嗯。”秦勉已经用了局部麻药,现在嘴里和咽部都没什么知觉,吞-咽都困难。他默默点头,转身就走进了内镜室。
过程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可怕的,除了打全身麻醉的时候,从肘关节到指尖都流窜着一阵剧痛。不久,眼前的藏青色洗手服开始摇晃,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一瞬间的功夫,完全没意识了。
再睁开眼时,眼前晃动着的不再是胃镜室的医生,而是娄阑。
“……老师。”秦勉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外面去苏醒了,嘴唇动了动,嗓子很难受。
看来无痛胃镜真没什么可怕的,跟进去之前娄阑说的一样,睡一觉就好了。还睡得特别舒服,感觉没睡够,想干脆闭上眼接着睡。
傍晚早已经降临了,娄阑身后是昏暗的夜色,和汇成一片海的霓虹灯光。或许是灯光的缘故,娄阑的脸比往常还要白净,好看的眼睛遮挡在镜片后,十分温和:“醒了,没什么不舒服吧?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嗓子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感受了片刻,“胃也有点儿难受。”
“正常的,”娄阑轻轻笑了一下,“两三天就没事了,我们等会儿再喝点水。”
“嗯。”
困倦袭来,秦勉闭上眼睛,随即他感受到左侧的脸湿乎乎的。抬手一摸,果然有水,不仅如此,几缕头发也被沾湿了。
见他露出疑惑的目光,娄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口水。”
“……”
秦勉已经想象到那副口水横流的模样,联想到此前听过的胃镜囧闻,只关心自己麻醉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即便是嗓子难受也挣扎着开口:“那我说什么了没有啊?”
“你说,老师,不要做,我们不去做好不好。”
那是秦勉被胃病困扰多年以来,第一次做胃镜检查。陪同的人是一个彼时还不算太亲近的科研导师。
后来读博、工作,尤其是当住院总的那一年,他的胃时好时坏,三天两头痛一次寻求存在感,也频繁地做过胃镜。
还都是普通的。体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普通胃镜也没什么,没有自己年少时想象的那样令人痛苦不堪,至少对于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完全可以忍受的检查项目。
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二十一岁时在上海的那个下午,娄阑的脸在他麻醉初醒时迷蒙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那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也含着光。
心动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也或许早就开始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不愿意细究那个最贴切的时间点,没什么意义。
反正他和娄阑,不久之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分别与重逢都是那样猝不及防——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要被迫接受那个人抛开一切远离自己,五年后的今天,亦要被迫接受那个人重新出现。
秋天的夜晚露水深重,秦勉在飘窗上躺了很久,身体已经被冷湿包裹住了。上腹的那个器官十分熟稔地抽动起来,但还不足以让他疼到耗费心神。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翻身从飘窗上下来,洗漱、上床。灯一关,房间里陷入黑暗,他也闭上眼睛。
偶尔有几回,失眠都要先来敲一下深夜的门。今晚便是这样。
“勉哥,我昨天跟小飞玩到凌晨才回去。我俩唱歌,你不知道那小子看着不露声色的,唱歌其实巨好听……”
一大早查完房,相凌翔和秦勉前脚跟后脚地往办公室走,喋喋不休的样子很是精神,一点儿也没有熬了个大夜后的精神萎靡。
秦勉躺下的早,却硬是失眠到了凌晨三点钟才睡着,这会儿身体很倦,嗓子更是难受得声音都变了:“我唱歌也巨好听,哪天给你露一手。”
估计卡鱼刺的部位都肿了,吞-咽有些困难,他早上吞了一颗消炎药才来上班。
“那勉哥,你不就是去跟娄教授吃了一顿饭,怎么嗓子哑成这样了?”
秦勉也没想瞒着:“喉咙卡了鱼刺。”
“啊,取出来了吗?”
“去急诊取出来了。”
回了办公室,秦勉照例喝了一盒中药。味觉这个东西相当难适应,他喝了有几天了,还是接受不了那股苦味,每次都喝得胃里恶心翻涌,漱口都得漱好几遍。
九点半有一台手术,患者是糖足,家里人一开始不当回事,拖到大半只脚都烂了才想着来医院。那画面足够有冲击力,饶是具备职业素养,秦勉看诊的时候还是被大大震撼——前部跖骨和趾骨都烂得看得见森森白骨了,腐-肉和脓液混杂,一片红一片白的,散发出的气味简直太不合理。不仅如此,还有……蛆-虫在里面爬。
手术则是……。
秦勉手术的时候专注到极致,个人的生理需要和对时间的感知都抛到了一边,站的久了也不觉得累,手用久了也不发酸。直至手术结束,各种感受才又从身体里苏醒过来。
他有点儿累,往职工餐厅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沉重。
已经没什么好饭好菜了,他也不苛求吃的多好,只要对胃口、能填肚子就行了。随便打了一份芹菜木耳炒肉盖饭,找了个地儿就趴下埋头进食。
顺便有时间拿出手机看看消息。病人咨询、科室安排又是一大堆,他有些后悔刚工作时太年轻,特别大方地把私人生活号给了病人。突然,他眼前一亮,在众多备注里看到了娄阑的名字。
“没事就好。不过她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秦勉匆忙塞进一口饭,脑子里闪过赵晓月扒着护栏往江面探身的瘦小身影:“为什么这么说?”
娄阑那边竟然立即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久,消息发了过来:“她当时,眼神恐惧,表情不自然。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肢体动作,这不应该。”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多想。我们能力有限,一个一个去帮助,是帮不过来的。”
秦勉看了一眼,没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
他一向不喜欢听别人说教,尤其是跟娄阑彻底决裂之后,对这人怀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反叛心理。娄阑说两句,他想怼两句;娄阑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反着来。
他没来由地这样做,或许就是像委屈的小孩子那样赌气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按开手机,娄阑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点开来,是一个开题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肢体创伤及功能恢复的关联》。后面紧跟着娄阑的一句话:“之前提过的课题,有空你看一下。回头找你来签字。”
“好。”
秦勉以为对话到这儿就要结束了,那边竟又发来了消息:“你的嗓子怎么样了?”
“没事。”秦勉快速敲完字,压根没打算跟娄阑好好说。
他嗓子可太不好了,咽一口饭都会疼一下。现在想起昨晚被娄阑带去急诊取鱼刺,还是会有些脸红、发烫。
下午本来没有手术。临时排了一台,是一台断指再植术,梁跃双主刀,秦勉是一助。
手术患者是个中年汉子,应当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半个多小时前从工地上伤了手被送过来的。紧急做了全面伤情评估,接着就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秦勉去刷手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子在手术室门口依偎着哭,想必是伤者的家属。梁跃双急匆匆地路过时,一大一小差点要给医生跪下。他别过头,刚工作一年多,现在见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心里不是滋味。
他提前进去,尽可能地把术前准备做得更充分。梁跃双不久之后也举着手进来了,手术开始。
“啧,这创面,我估计能恢复到原来功能的50%就不错了。”伤者已经被麻醉了,梁跃双略显遗憾地摇摇头,说话时也不用再顾及病方感受。
隔着口罩,秦勉声音比平时小一些:“尽量吧。刚在外面看见他老婆女儿,挺让人揪心的。”说着,无意间跟对面年轻的巡回护士对视了一眼,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和痛惜。
“嗯,咱们当医生的,能做到的真不多。爱德华·特鲁多不是还说过么,‘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尽力而为吧。”
秦勉心跳慢了一拍,眸光在镜片后亮了又暗——娄阑也总是说,大家虽然是医生,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啧,他们过来人的经验可真够一致的。
手术室的气氛已然安静严肃下来。梁跃双对着显微镜,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手术器械被灵活地操作着,操作面只是伤者那直径不到两厘米的断指。
手足外科的手术大都是些精细手术,涉及骨骼、肌肉、神经、血管……每一步的操作都要求绝对的高精度,更要求医生得坐得住、坐得稳,心态稳、手更稳。
断指再植术更是手足外科里最经典、最复杂的手术,梁跃双几年前就评上副主任医师了,工作十年来已经做了几百台,论经验和技术,在省内外科系统里也都小有名气。
“小玉,现在几点了?”梁跃双已经缝合完了肌腱和神经,此时正在吻合血管,头也不抬地问一旁的巡回护士。
“三点二十八,怎么了梁主任?”
“我四点有个会,”梁跃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掩饰不住地带着点喜悦,“跟评正高有关,必须得去。咱都打起精神,速战速决哈。”
梁跃双挑起一条极细小的血管:“挫伤这么严重,估计活性不会太好。先留了再说吧!”
说着便开始吻合起来。
操作太精细,必须得在显微镜下才行,几个人生怕打扰到梁跃双,都一言不发。秦勉敏锐地观察到梁跃双用的是11-0的线吻合,尽管这条血管太小、太细,可用这个型号也还是不牢固,容易松。
“梁哥,我记得你之前缝这个,习惯用10-0的线。”
“啊?”梁跃双非常意外,连忙看了一眼手里的线,“那小玉来帮我换成10-0的吧。”
吻合继续进行。
梁跃双的速度比往常要快,缝合针距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细致规整。秦勉看得皱眉,但这种情况作为助手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手术还在进行着就指责主刀医生的毛病。再看梁跃双目光专注,想必心里是有数的。
三点四十六的时候,手术成功结束了。
手术室门大开,秦勉和麻醉医生一齐将伤者推了出去。
母女俩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到床前,大概是昔日作为顶梁柱的高大父亲形象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女儿脸上沉痛大于喜悦。秦勉看得心中动容,声音有些哑:“手术很成功。先回病房吧,一个小时左右会苏醒。”
说一句话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但秦勉真心希望每次宣告的都是手术成功。
“谢谢你!谢谢你医生!”那位母亲作势就要跪下来感谢,秦勉连忙俯下身将人拉住,俯身的时候胃里牵扯出了一丝钝痛。
“都是我们的职责。”他安抚似的握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
视线对上一旁的女儿,那女孩子跟他相视一笑,眼里也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