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悔
“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
秦勉倚着沙发思考许久,在和娄阑的微信对话框里输入这样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是娄阑最先发现了端倪,现在事情有了新的变化,应当让娄阑也知情才是。
他今天心情不算好,身体也有点疲倦,忙完之后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想起刚下手术回来那会儿,护士跟他说有个姑娘来找他,等了好一会儿,已经走了。
他想了几秒,不知道是谁,是之前的病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对方没等到他就走了,说明这事也不是多么紧急。
谁知,出了外科大楼,就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拽住了。
赵晓月是从大楼前的小花园里冲出来的,秋日傍晚温度降得厉害,她的手已经冰冰凉凉,秦勉没怎么被吓到,但是本能地被那温度冰得颤栗了一下。
“秦医生……”赵晓月咬着嘴唇,纠结地看着他,“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昨天才冲动差点跳江的女孩子,秦勉可不敢怠慢。
他随着人来到紫藤花长廊里,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就开始说事。
“这里没人,你说就好。”秦勉眉头微皱着,十分认真道。
看赵晓月这样忧心忡忡又有口难言的样子,估计是什么棘手的事。而她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这么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
赵晓月绞着手指:“秦医生……昨天,谢谢你和那位医生一起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来济河市打工以来遇到了好多人,但只有你是真心替我考虑的,所以我想,请您帮我这个忙……”
女孩的眼神渐渐飘忽,思绪似乎穿越回了过去的某个时段,嘴里仍在慢慢诉说着,对着一个她唯一信任的陌生人……
十九岁那年,赵晓月从偏远的山村来到了济河市打工。
她一个人拖着帆布包装载的行李,下了大巴转火车,从火车上下来,不舍得打车,又转了几次公交。在陌生的城市奔波了两天,她终于找到了临时的住处。
出租屋位于城中村,只有一间睡觉的屋子,上厕所的话要到百米外的公厕,屋内墙体斑驳,阴暗潮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她想,没关系的,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就好,等自己赚了钱,就换一间好点的屋子。再赚多点,就把老家的父母亲接过来一起住。
大城市机遇多,但对于赵晓月一个初中肄业的姑娘,很多工作她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城中村苍蝇馆子打杂的,端菜洗碗打扫卫生……样样都做。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大都是附近的住民,人们很热情亲切,她虽然累,但心情好。
有一个男顾客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经常会来,有座时便坐在固定的座位上,点一份炒面,配一些炸串和啤酒。
他偶尔会跟她闲聊几句,诸如“家是哪里的?”“怎么年纪轻轻就不读书了?”,她一一回答了。
他有些惋惜地说:“这个社会,文凭挺重要,还是回去读书的好。”
赵晓月就会羞怯一笑,自损道:“我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
有时候,男顾客会给她带一些吃的。巧克力、坚果、奶糖……他塞进她手里,什么也不说,只冲她亲切一笑。
有一次,店里两拨客人发生了冲突,老板娘推搡着赵晓月:“快去拉开他们啊!当心弄坏了店里的东西!”
赵晓月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去拉架,却被一个凳子腿砸到了肩膀。她吃痛,惨叫一声,忽地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拉了过去,被挡在一片宽阔魁梧的脊背后面。
男顾客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又粗着嗓子大喊,一下子将闹事的人震慑住:“都别动,我报警了!”
男顾客带她去城中村的药店买了跌打损伤药和棉签,回了他的家。
那住处比赵晓月租来的房子好太多,她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右肩露着,男顾客在身后为她处理砸出的淤青:“下次那么危险,不要凑上去了。”
“我也不想,是老板娘让我去的……”
“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份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怕做不好……”
“好吧,你的自尊心很强。”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
男顾客微微一笑:“家里开厂子。”
“哇!你是大老板啊?”
“什么大老板,小本生意罢了……”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多,没过多久,终于走到了一起,成了男女朋友关系。
赵晓月又干完一个月后,在餐馆辞了职,男朋友替她安排了一个流水线上的活儿,她就退了房租,到那儿去打工了,住的是厂里的宿舍。
宿舍很窄小,比出租房还要憋屈,但男朋友经常来找她,带她出去玩,还同意她将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安排了看门的活儿。赵晓月就觉得,男朋友对她挺好的。
后来,她和他有了孩子,一个女孩。
出了月子她便继续在厂里工作,日日对着流水线上的卫生纸卫生巾,兢兢业业。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朋友变了。他变得狠厉、刻薄,不再对她好,经常打骂她,还克扣她的工资,压榨她的休息时间!再后来,她发现,厂子里不止一个“赵晓月”……
她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她拿着时薪三块钱的工资,住着最差的宿舍、吃着最廉价的饭菜,一天却要干上十四个小时的活儿……那厂子生产的也并非什么正规东西,原材料尽是些回收的破烂,一年半载总要全场上下风急雨骤地应付一两次检查。捅出去,绝对会被查封的那种。
半年前,她摔伤了腿,他却怕花钱,不肯带她去医院,导致她现在阴雨天会腿痛。
她常在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逼仄的小床上,想象着城中村之外的女孩儿们的生活——她们有书读、有人疼,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可以和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吃美食,病了可以去医院看病……
不像她。
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管制松了一些,但暴力更加严重。她想过逃,但她身上没钱,而那个令她无比惊骇的男人恶狠狠地撂下话:“你尽管逃,孩子和你老爸老妈怎么办?有种就别回来,让我逮到,打断你腿!”
她相信他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她只得接受,整日浑浑噩噩。
前些天,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下午的休息时间,拿着自己一个一个三块钱攒来的钱,去了医院,挂了一个主治医师的号,因为那个号最便宜,才十二块钱。
医生看到她被家暴的痕迹,说要报警,那可吓坏了她。
她夺路而逃。
可回家后,他埋怨她去看病浪费钱,又打了她。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日子,不顾一切跑到江边,打算一死了之。
不曾想,那个关心她的、看着很正直的医生又出现了!他救了她!
她又燃起一丝希望——她要硬气一回、勇敢一回,告发那个噩梦一样的男人,让那个罪恶之地,不复存在!
“所以,我想请您帮帮我。他收了我的手机,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把我关在厂里。我骗他来退医院卡里的钱,他才放我出来的……我想报警,但我知道得有证据,要是警察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把他抓进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赵晓月已经泪流满面了。秦勉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城中村离安和西路这边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脚踏车程,他去过一两次。想不到那地方竟这样藏污纳垢。
但他是个医生,更是个事外人,此时并未被那愤慨感染太多,还十分理智:“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赵晓月红着眼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想,我回去之后开始想办法收集证据,只是我这次回去肯定没有办法再出来了,所以,半个月后,秦医生你能不能去一趟城中村,我会想办法把收集到的证据传到你手上,你替我去报警……您聪明、有头脑,又善良正直,我求您……”
下午吃过了药,从手术室带出的胃绞痛早已停歇了。但此刻秦勉坐在木质长椅上,浑身都凉,身体说不上来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要帮么?
娄阑说了什么来着?
——“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但,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似乎是他能做到的。只是有风险罢了,需要他去承担。
但他年轻,有勇有谋,又孑然一身,似乎没什么可怕的。
秦勉垂眸凝视着摇晃着的一片叶子,在暗夜之下那叶片也呈现出墨色,天亮的时候,白昼降临,才会变回它原本的嫩绿。
随后,赵晓月跟他详细描述了一下工厂的具体位置,约定了具体时间。
秦勉发完,娄阑一个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他划动了接听,“喂。”
“不能去。”娄阑态度非常坚决,声音冷硬,“你可以帮忙报警,但绝不能去那种地方。”
秦勉也不傻,知道娄阑是出于关心。
但娄阑未免爹味太重了——好歹是他自己的事情,选择权在他这里。他亲爸秦尚清有什么决定都会事先跟他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哦对,除了离婚和再婚。
听秦勉一直沉默,娄阑语气更强硬:“……你只是个医生,违规工厂和剥削压榨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而她只是恰好挂了你的号的病人,之一,你已经救过她了,不要再趟这浑水。”
秦勉禁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有嘲讽也有自嘲。他早料到了娄阑百分之八十就是这反应,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劝他。
他是救了赵晓月一次,可若是赵晓月重新回了那魔窟,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那岂不是害了她?要他说,还不如早解脱的好。
“你在家?我今晚值班过不去,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算了,娄老师,您就当我没给您发过消息,成吗?”
“你说什么屁话!”娄阑似乎是真生气了,不然绝不可能从他口里听见这类粗鲁的字眼,愠怒过后他就稍稍平静下来,“秦勉,先听我的行么?我们明天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再做决定好不好?”
秦勉没料到向来情感内敛的娄阑会在电话里失态,沉默半晌道:“娄老师,您好像很着急。”
“……我真的很怕,秦勉,我不想你有什么事,哪怕是受伤都害怕。”
娄阑的声音里微微压抑着些颤抖。
秦勉听得恍神,心脏的嫩肉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窦房结的自发搏动都错了拍,一股冰凉且酸涩的感觉从心腔里滋生,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处,扩散进四肢百骸,令他的指尖也开始轻微发着抖。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比秋日凌晨的冰霜还要冷得彻骨:“那娄老师五年前不管不顾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抛下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有什么事?”
这句话简直让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知道娄阑这个人也许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辞职带着宋榕远去他方,五年来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尝试过去理解,但谁又能理解他心里那种纠缠撕扯的痛呢?
这五年来他过得很不好,若不是学业和工作需要他强打精神,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他不会小肚鸡肠,但也不宽宏不大量,自知怪娄阑没有什么意思,更不会想要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声讨娄阑,诉说自己五年来的委屈和疼痛……
娄阑果真被戳中了心里最痛的地方,声音比方才更加隐忍颤抖:“抛下你是我的错,可我那时也没有太多办法……秦勉,你听着,老师很后悔……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那个人向来淡然自若,永远是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交谈时更是流利自如。似乎从没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成这样,更没什么能让他声音和语气都颤抖着软下来,磕磕绊绊才说完一段话。
现在,秦勉听到了。
他的手已经将手机攥得很紧、很紧,青筋和骨线一齐暴突出来:“抱歉,我不想听这些。时候不早,娄老师早点休息。”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一切都静下来了,只剩时钟指针摆动,寂静里格外清晰。
胃果然是最容易被情绪影响的器官啊。
“娄老师,”秦勉仍旧坐在沙发上,眉头皱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胃,那架势似乎要将腹部捅穿。轻声叹道,“你为什么要后悔呢?后悔什么呢……”
像是隔着虚空问娄阑,也像是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