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衍给摊贩递了钱,买了许多糖糕,“带回府中去吧,兄长,我们继续。”
齐衍陪着齐叡走了,远远地,宋意还听见齐叡道:“仆人便应当有仆人的样子,你这样,会无法在下人面前树威。”
宋意额上冷汗终于落下,他直起身望向那已经走远的背影,经此一遭,也失去了吃东西的欲望。
但齐衍嘱咐的事情还是得做,宋意将糖糕带回府中,丹烟站在门口问:“碰见王爷了?”
“嗯。”宋意点点头,“这是王爷要的糖糕。”
丹烟视线便落在糖糕上,看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你拿回屋中自己吃吧,王爷不喜甜。”
宋意愣了一下,犹豫着,带着糖糕回了自己屋中。
但确然没什么胃口,见了齐叡,他甚至没敢抬头让齐叡认出来,怕齐叡觉得自己没用。
虽然他确实是没用了些,手无缚鸡之力,当初齐叡叫人给他传话,说是要让他帮忙刺杀齐衍,宋意便不清楚齐叡为何会托自己做这样的事,想过不会太顺利,甚至有可能丢掉命。
但齐叡解释说,他清楚自己的仇恨,想将手刃仇人的机会给他留着。
宋意也想报答对方的恩情,可是到了现在,他却分毫没有进展。
宋意撑着下巴出神,小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宋意起身去将门开了一条缝,屋外冷风灌进来,几乎要将屋中热气都吹散。
宋意看见了喜竹那张冻得泛红的娃娃脸,问:“你寻我有事?”
“阿意,”仅仅只是押着一条缝,喜竹便感觉到了对方屋中的暖意,顿时心中有些羡慕起来,“管事嬷嬷找你。”
“找我?”宋意有些疑惑。
自从跟了齐衍,府中下人便不再找他去做事了。
他也已经许久不曾同管事嬷嬷见面,往常只与丹烟交流。
宋意便多问了一句,“嬷嬷可有说找我何事?”
“说……说了。”喜竹穿得少,府中下人为了方便干活,冬日穿得都显单薄,经不住冷风。
宋意有些看不下去,便叫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一瞬间,暖意裹挟着周身,喜竹喟叹了一声,情不自禁道:“阿意,你屋里真暖和。”
虽是王爷寝屋的偏房,但屋子也宽大明亮,什么都备置成顶好的,就连宋意自己穿的都是极好的衣料,抱着手炉,桌上甚至还放着笔墨书卷。
都是下人,怎就宋意这般命好,活像个少爷似的。
宋意不知晓喜竹在想什么,催促道:“嬷嬷说什么呀?”
“说是和府里来的贵人有关,贵人指名道姓要你呢?”
“要我?”宋意一愣。
贵人,不便是突然到访的齐叡么?齐叡找他有事?
宋意心跳蓦地快起来,他如今一想到齐叡便觉紧张,会想起他还没做完的事,但这段时日他与齐衍也没那么多接触,他也寻不到机会动手。
“我清楚了。”宋意心不在焉应着声,思虑万千地往外走去。
喜竹见状,忽然贪图起宋意屋中的暖热了,并不想就这样出去,于是四下一打量,瞧见宋意放在桌上的糖糕,忍不住道:“阿意,你这糖糕……我今日干活,到现在还不曾吃过东西呢。”
宋意脚步一顿,察觉到喜竹的心思,觉得无非是几块糖糕,便说:“想吃你就吃吧。”
他推门出去了,喜竹满腹羡艳地坐在宋意的椅子上,拿起那几块还热着的糖糕往嘴里塞。
宋意这屋中都还飘着香气呢,不知晓是什么熏香,真是好闻,床榻上的被褥瞧着也厚实。
喜竹简直难以想象,宋意往常就这样吃好穿好,王爷看上他便罢了,听嬷嬷那意思,今日来访的贵人似乎也看上了宋意。
喜竹又摸摸宋意挂在椅子靠背上的外袍,金丝绣线,应当很贵吧。
他有许久不曾见到宋意了,只是偶尔会听见人说宋意在王爷那很是受宠,王爷什么粗活都不叫他做,不知晓的还以为宋意是王爷娶回家的男妻。
有一日他去抬水,远远瞧见宋意从王爷书房出来,穿的便是这一身衣衫,辫子搭在肩头,站在台阶上同王爷说话。
王爷这般高高在上之人,竟然仰着头与宋意交谈也不生气。
倒像是宋意才像主人似的。
喜竹一摸,宋意的外袍上便留下了一个黢黑的印子,他心中慌乱了一瞬,羡慕又隐隐变做了嫉恨,偷偷给宋意的衣袖下剪了两个洞,又把糖糕吃完了才心虚地离开了屋子。
那头宋意已见到了管事嬷嬷,嬷嬷也不多话,只掏出个小瓶子放在宋意面前,道:“这是陛下要老奴送至你手中的。”
宋意面上露出些许疑惑与惶恐,又听嬷嬷说:“此毒只需两滴便能叫人肝肠寸断,你将其放入王爷的饭菜之中,待王爷死了,陛下会出面保你。”
宋意后脊一凉,“可……可王爷往常的饭菜都有人检查是否下毒。”
尤其是丹烟,做事向来细致,不会让王爷入口之物经他人之手。
嬷嬷冷哼一声,“这是你自己应当想办法的事,别忘了,陛下当年为了救你都付出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晚安!
第6章 像个女娘似的
宋意不会忘的。
那年他只有十二,身体虚弱又流亡许久,冬日流民营中犯了瘟疫,宋意不慎中招,上吐下泻又起红疹与高热。
看管流民的士兵要将犯病之人拖出去火烧,宋意昏昏沉沉却也记着自己不能死,连夜强撑着跑了,一直跑到小河边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之后再醒来时,他被齐叡救了,放在河边小屋里养着。
病痛让他视线模糊不清,神志也不清醒,只记得齐叡整夜整夜抱着他取暖,又不怕传染贴身照料他,给他找药喂他吃喝。
宋意好起来的时候,齐叡到底还是染上了瘟疫,怕拖累刚好转的宋意,留下一封书信便走了。
宋意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他不会忘记这些事,于是还是将药瓶收好了。
前院来了消息,说王爷已经回府,嬷嬷便催着宋意离开。
走到前院时,宋意心不在焉,忽然听见王爷唤他,“宋意,你来。”
宋意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将手中药品往袖口里藏了藏,神情略有些紧张,小心翼翼走到齐衍身边去。
齐衍身量高大,与宋意同站着,便能将他完全挡住,阴影落下来,笼罩在宋意身上,宋意攥着那只随时会被发现的药瓶,只要齐衍发现了,一定会问他这是何物。
他解释不清的。
宋意隐隐有些怨那个嬷嬷的意思,早不给晚不给,偏生在齐衍回来的时候给。
但他还是多虑了,齐衍并未发觉他手里有东西,只随手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问:“怎么不穿外袍便出来了,不冷么?”
“不算冷,王爷屋中很暖和。”宋意垂着眼说。
“怎么来这里?”
“管事嬷嬷找。”
“找你做什么?”
齐衍连番盘问,宋意被问得很是紧张,结巴了一下才道:“寻我……寻我说前院缺了人手,问我可有什么能做的。”
齐衍面上神色未变,只将自己肩上斗篷解下,似乎又是顺手一般搭在宋意肩头,“你答应了?”
宋意摇头,“我……我不会……”
齐衍忍不住笑出声,说:“原来你也清楚自己不会,身为王府的奴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你自己说,是不是很无用?”
宋意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原本的紧张情绪也稍许淡了,只是有点羞怯,没说话。
“来我屋内,我有事要同你说。”
他转身便走,带出的风从宋意面庞刮过去,宋意鼻头泛痒,他轻轻摸了摸鼻尖,身上属于男人的斗篷带着对方残留的体温,厚重地压在身上。
宋意比齐衍矮许多,斗篷在他身上有些过长了,他很是费劲地抱着衣摆,艰难地跟在齐衍身后,进了屋。
光这几步路,便热出了点汗,鼻头红红的,面颊也有了些血色。
府中药膳的食材药材都是最好的,齐衍压着他喂了一月,再虚弱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
齐衍伸手去摸宋意的面颊,“这就热了?”
近段时日,他总喜欢这样触碰宋意,不带任何情愫,只像是在逗弄小辈。
宋意将斗篷脱下放在衣架上,问:“王爷要说何事?”
“我给你买的馒头呢?”齐衍问。
“馒头?”宋意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那不是馒头,王爷,那是糖糕。”
宋意以为他想吃,扭头往偏房去了,趁机将自己手中攥了一路的药瓶塞进枕头下。
再转身去找桌上的糖糕,却早被人吃光了,只剩下了一堆叠在一处的油纸。
宋意怔了怔,心里顿时一片空落落的失望,心想,喜竹竟然将糖糕吃完了。
他都还没吃多少呢。
王爷又在外头喊他了,“宋意?”
“王爷,”宋意撩起帘席,“糖糕吃完了。”
“你自己吃没吃完都不清楚么?”
“不是的,”宋意咬着下唇,将那些无端冒出来的委屈和失落强压下去,心说喜竹或许只是一时贪嘴,“先前喜竹来找我,见他饿,我便叫他自己拿着吃。”
齐衍又是半晌没说话,宋意有点紧张,他以为齐衍想吃,喉间有些发紧,僵硬道:“那我……我再出去买些回来。”
刚要走,齐衍又抓住他的手腕,“天太冷了,我不吃,你自己瞧瞧。”
齐衍将桌边铜镜拿起来,放到宋意面前。
宋意懵然望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嗯?”
“满脸都写着想吃,写着不高兴,”齐衍说,“嘴馋成这样,为何还要将东西让给别人?”
宋意的心思骤然被戳穿,一时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了,撇撇嘴道:“我也不曾想过他会吃完。”
“今夜京城权贵宴请,我身边缺个随侍,你与我一同去。”
“我?”宋意惊讶道,“可我……我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