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懵了一下,但那太监手上动作还未停,又继续撕扯他的衣领,宋意赶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声音里都因疼痛而含混上了哭腔,“我自己来便可,真的……”
下一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殿门轰然被人踹开,门撞在墙上,顿时烟尘四起。
屋中宫人连带着宋意都吓了一跳,宋意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还没反应过来,面前那太监便被人用力踹开。
那人飞摔出去,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不住呻吟,其他人很快便战战兢兢跪下,“见过王爷。”
南雁只一个王爷,便是齐衍,宋意愣了一下,他被人拉住了手臂拽起来,视线里闯入了齐衍略有些模糊的身影,宋意这一刻忽然只觉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开口时哭腔都重了,“王爷……”
齐衍的外袍上还是从前的熏香味道,熟悉而叫人安心,他将外袍脱下来裹在宋意身上,又弯身下去将人打横抱起。
齐衍脸色并不算很好,没什么表情,到叫人心里没底。
他只垂眼看着跪在脚边那群宫人,淡声道:“皇兄不动怜香惜玉,王将军又是个粗人,本王这便将人带走了,若皇兄问起来……”
一个大太监迅速接话道:“奴才知晓,若陛下问起来,奴才定会实话实说。”
这样的回答叫齐衍满意了,齐衍这才冷哼一声,抱着宋意离开了屋子。
走出去没多久,怀里人的泪水便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襟,渗进了皮肉,冰冰凉凉的。
宫中夜里除却宴厅,周遭一片寂静,甚至略显死寂,齐衍的目色在黑夜间稍许阴沉,却又多了一丝戏谑。
自从封王之后齐衍便已经不住在宫中了,夜里多晚都会回王府去,齐叡一开始还会劝阻两句,但他们兄弟二人自齐叡继位之后便开始互相猜忌,到如今早已没什么信任可言了,互相都担心对方对自己下毒手。
因此,齐衍不愿在宫中多逗留,齐叡也不是很希望齐衍在宫中过夜,担心齐衍会趁夜色深了前来刺杀。
昭王府的马车还停在宫外,齐衍抱着宋意走过了长长的宫道,路上无人胆敢阻拦他,只有无声的问好。
宋意好半晌才平息了委屈,悄悄抬起脸来往外看,见齐衍要带他出宫,宋意这才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说:“王爷要带我回王府么?”
齐衍话音里带着一点没什么恶意的笑,“不带,有人自己说了不愿与我同回,我也没那个强人所难的念头,等会儿便将你送至人牙子那,瞧瞧能否卖得个好价。”
宋意吓得声音都大了些,“不要!”
他挣动起来,想挣脱齐衍的怀抱,但齐衍却将他抱得很稳,还抬手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臀部。
宋意痛得叫了一声,身体倒是安分了,又听见齐衍说:“别乱动,当心摔下去。”
宋意这才慢慢琢磨过来,原来齐衍是在故意吓唬他。
他是有些理亏的,那时候在宫宴上也是他自己说的不愿,结果最后还是要齐衍来将他带走。
果然在这京中上下只有齐衍是真的对他好,可这对宋意来说并非好事。
宋意闷闷不乐地被送上马车,齐衍的外袍真是暖和,马车里很暖和舒适,宋意垂着脸坐在齐衍身边,心事重重地想着这几日在齐叡身边的事,齐叡总是对他爱答不理,宫里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齐叡对他没什么意思,他身份也不明朗,在宫里也没人愿意搭理他,他确实也无聊。
以前在王府时,齐衍若是闲着总会陪他,可齐衍这人又分外地阴晴不定,前一日还哄着爱着,后一日便不要了。
宋意担心自己这次再回去恐怕还是要走先前的老路,但正想着,齐衍却像是能知晓他在想什么似的,忽然说:“这几日我已查清了,那嬷嬷是皇兄派来的细作,以为你是我看中之人,于是便想从你下手寻找我的软肋,我怕府中还有其他细作尚未查清,便只能先将你送去群房,以免他们再想对你下手。”
宋意听得愣愣,“王爷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自然是假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没想到倒是让皇兄抢占了先机。”齐衍似乎是有些懊恼,宋意一时间今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有些茫然。
谋权是需要心计的,他知晓这个道理,可是他生性愚钝,想不到这一处去,只能别人怎么表现,他便信什么,齐衍如今说的这些他辨认不清楚真假,不过潜意识里却是相信的。
不过他也没想到,原来那嬷嬷并未透露他的底细,反倒让他逃过一劫。
宋意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走着神,齐衍见他不说话,只得叹口气,又伸出手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手指上因常年握刀而留下了茧子,捏着宋意的下巴强势却轻柔,没那么用力,于是宋意也不曾被吓到,只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齐衍屈指轻蹭着他的脸颊,像是心疼,“瞧,脸颊都被人打肿了,在宫里就是这般,势力、冷血,小到宫人,大到权臣,人人都是仗势欺人的狗,少有会将平民视作人的。”
顿了顿,他又轻笑一声,说:“本王也是如此。”
宋意呆愣地看着他,心想,齐衍怎么还说自己的坏话。
齐衍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座下角落拖出药箱,取了金疮药沾了些许在指腹,轻轻点在宋意脸颊的伤处。
他脸皮薄嫩,那太监一掌下去便破了皮,皮下渗血,看着很是可怜。
齐衍上药很轻柔,像是怕叫他疼了,不过哪怕如此,宋意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了?”齐衍问。
宋意含含糊糊:“嗯。”
“疼便对了,”齐衍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应该把齐叡当做好人。”
宋意平白无故被教训,有些委屈地咬着下唇。
他是犯了蠢,他对齐叡有着救命恩人的感恩,他承认自己是没什么本事,但对于恩情总是记得很清楚,也最是懂得知恩图报。
齐睿救过他,他便以为对方也像从前那样,还是善良而心善的。
不过如今想想,也有可能当年的行善只是无心之举,大概他从来就是这样的。
“他自幼便是如此。”齐衍也适时地说道,“凉薄乖戾,喜欢看别人的笑话,幼时在宫中会受到其他皇兄的欺辱,他没有办法报复回去,就会将气撒在下人身上,看见别人痛苦,他就会快乐。”
宋意听得一阵恍惚,这样的齐叡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救命恩人大为不同,但又很像是他如今见到的齐叡。
或许正如齐衍所说,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这个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宋意撇撇嘴,他不想说话的,可是嗓子却一阵干痒,他到底还是咳嗽了几声,牵扯着胸口和肋骨都在疼。
齐衍于是又道:“你瞧,不过把你送来宫中几日你就瘦成了这样,身体那么差,他也不会好好地养着你。”
齐衍轻轻拨弄着他颊边的碎发,又捏了捏他的脸蛋,“你乖一些,染柳,你跟在本王身边,本王会照顾你的,只要你听话,本王永远都不会丢弃你。”
这番话让宋意有些恍惚,总觉得分外好听。
可是……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接受对方的好呢?
坐在他身侧的这个口口声声说会照顾他的男人,是杀害了他全家的凶手啊。
宋意的睫羽轻轻颤抖着,半晌,他猛地收回了视线,垂下眼颤抖着声音说:“王爷要说到做到。”
若是这般似乎也挺好的。反正那毒药还在,只要能回到齐衍身边,他或许总能找到办法替爹娘复仇的。
宋意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马车的窗幔在飘荡,他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这里已经是他熟悉的闹市了,再往前一段路,便是王府。
兜兜转转,他还是又回到了这里,却只觉得一阵心安。
让人十足别扭的心安。
齐衍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就将他的手抓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揉捏,“本王自然说到做到。”
“啊……”他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道,“回了王府,便先将你这里衣换去吧,宫中的衣裳材质真是奇怪,瞧着都不合身。”
宋意心说,这自然是不合身的,这是在司衣局那时给他做的衣裳,那女官那么用力地勒着他的腰,做出来的衣裳怎么会合身呢。
但这些事,这会再说给齐衍听的话,多少有些告状的意思。
他也知道那女官是误会了自己有不正当的心思,倒也没有必要再让人去找她寻仇。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把在司衣局发生的那些事说给齐衍听。
但他又忍不住想,他这般跟着齐衍回去,在王府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也就是一个侍宠罢了。
宋意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
“怎么?”齐衍问,“不高兴回来?”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意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府里其他的下人总是会说我的闲话。”
“原是我们染柳在为这等事情忧心。”齐衍笑道,“我早已将府中下人都换了,那些说你闲话的,也早就都换掉了。”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让他不满意,他就将人全都换掉。
宋意嘟囔着想,光是换掉人家有什么用呢?等新的来了,见到他日日夜夜住在齐衍的寝屋里,自然也会多想。
到时候又怎么办,也将人再换掉吗?这京中哪有那么多人手让他这样换呀。
正想着,马车已停在了赵王府门外。
齐衍先下了马车,又伸手进来,将宋意抱了出去。
宋意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能走的。”
“我今天见你在宴厅站了许久,想是腿已经酸了,就这一段路,本王抱你进去也无妨。”
“还有便是,”齐衍低头同他耳语,“今夜还想要染柳陪我做件事,行么?”
【作者有话说】
猜猜王爷说的有几句是真话嘻嘻。
明天还有,明天见哦!
第32章 你便是本王的美味佳肴
“请我帮忙?”宋意有些懵,他是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可帮齐衍的,孤身一人在京中,他背后没有依仗,诸事都要依赖于齐衍或是旁人。
从来都只有齐衍帮他的时候,他实在想不到自己对齐衍还有什么用处。
齐衍将他抱回了屋中,将他放在床榻上,齐衍这屋子到如今还是没什么太多的变化,甚至连屋中的熏香都不曾变过,一切都还是宋意熟悉的模样。
府中常备热水,宋意刚进屋,下人便将屋中浴盆中放满了热水,又加了些许药料,刚放进去没一会儿,宋意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草气息,带着些许的苦涩味道。
宋意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太喜欢这个味道,齐衍将他的脸色一览无余,解释道:“都是药浴要用到的药材,你体弱,又总是生病,寻药汤药你嫌苦,药膳又不爱吃,本王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寻这个法子来给你试试,瞧瞧能不能将身体养好一些。”
宋意有些惊讶,“这是给我准备的?”
“自然,”齐衍轻笑起来,但很快又有些忧虑,“宫中无你想得那般简单,往常的那些膳食之中处处都得小心谨慎,本王不知你可有吃过什么不对的东西,待会儿沐浴后换了衣衫,再让府医来替你瞧瞧。”
齐衍做事总是周到的,宋意早清楚这一点,那是刚跟着齐叡离开王府没多久,原以为没什么区别,可睡了几日冷榻之后便也意识到了差距。
自他来京中之后,便没再见过能与齐衍一般妥帖的上位者了。
宋意有些别扭,齐衍已将自己身上厚重的衣袍脱下,只着了一身单衣,衣衫下健壮的体魄隐约可见,齐衍将衣袖卷起,又道:“谅在你今日受了惊,本王可纡尊降贵帮你沐浴。”
宋意顿时往后退了一步,耳廓红得像是要滴血,“不要,我自己可以的,无需王爷搭手。”
“可本王想帮忙,”齐衍见状又道,“还是染柳出去外头一转悠,心便野了,不需要本王了?”
宋意真是很怕他说这种话,就像是他不答应便要将他送出府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