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意双眸都已经哭得微微红肿,他不是只觉得额头伤口疼,还因为那些下人的嘲讽。
都怪齐衍要换掉人,以前的那些下人不会嘲笑他的。
宋意难过得抽噎,齐衍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问:“怎么弄到的?”
“问了几个下人,说是今日换灯油的人不小心摔了,洒了油还没来得及回来清理,”丹烟将罪魁祸首拉到前头来,“王爷,人在这里。”
那仆从是个和宋意一般年岁的少年,两股战战站在齐衍面前,哆哆嗦嗦半晌还是猛地跪了下去以头抢地,“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是我笨手笨脚才伤了宋意。”
齐衍不想听人在此哭嚎,他摆摆手,叫人将其拖了下去。
那人的求饶声很快便听不见了,府医已给宋意的额头上了药,他已止住哭泣,现下心中又惶恐,哑声问齐衍:“王爷……那人,要怎么处理啊?”
“你想怎么处理?”齐衍反问。
宋意一下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也不是故意的。”
“知晓你心软,”齐衍面色稍缓,他聊起宋意额角的碎发,又看看上了止血药的伤口,问,“痛吗?”
宋意点头。
“你要记着这痛,”齐衍说,“往后便知晓慢些跑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在路上便听闻你摔了,匆匆赶回来的。”
宋意心知自己又给齐衍惹麻烦了,有些歉疚地低下头。
“我听闻你今日与木朝生出去玩了,”齐衍还在询问他今日做了什么,“他与你年岁相仿,又很单纯愚笨,没什么坏心,你同他玩可还开心?”
宋意仍然点头。
齐衍笑起来,“我们染柳摔一跤,怎也不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很长哦!明天还有一章
明天见!
第26章 无异于与虎谋皮
宋意瘪瘪嘴,忽然感到一股委屈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他像一只迟钝的鸟,折断了翅膀,却总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
可是迟来的委屈却总是来势汹汹,他咬着下唇蓦地哭起来。
齐衍神色一怔,忙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轻声安慰,“可是伤口疼,还是何人欺负了你,你同我说,我去替你出头。”
王爷的怀抱还是与昨夜那般一样暖和,宋意埋首在他怀中,鼻腔里是对方身上那熏香后调的丁香花味道,清甜又浓郁,交融着松香檀木,充盈在他的鼻腔内。
宋意揪着齐衍的衣袍呜呜咽咽地小声哭,他不是觉得疼,只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是京中世家贵族的子嗣,也曾经被爹娘捧在掌心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齐衍说得好听,也确实是做了些好事,可他却已经永远刻上了昭王娈宠的烙印,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宋家小少爷了。
宋意心里难受得紧,却又不敢透露半分实情,他知晓那院中非议的下人只是八卦,入王府做事,也不过是想寻个安身之所。
若自己同齐衍告状,齐衍下令处置了他们,他们便要丢了这份活。
他不想做断人财路的坏人。
所以无论齐衍怎么问,他都半分未曾提及在后院听到的那些话。
齐衍见他实在不愿说,神色也冷淡了些许,不过倒也没叫宋意瞧见。
他轻轻拍拍宋意的后背,摸出手绢替他擦拭脸上泪渍,“好了,莫要再哭了,瞧瞧这眼睛,肿得都快要睁不开。”
宋意被他哄睡下,齐衍又守着他喝过药,这才离开卧房,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离了院子,他脸上温和笑意便浅了,淡声同丹烟道:“今日发生何事了?”
“木公子来陪着宋意玩了一会儿,宋意瞧着还是有些兴致的,”丹烟说着,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议论,说是昨日瞧见那些事,便说了些污言秽语,本是躲着说的,也没想过宋意会听见。”
齐衍已进了书房,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手边新沏的茶放于唇边轻抿,淡淡道:“人先留着,等齐叡知晓了再处理。”
“是。”
*
宋意有些起热。
夜里做了噩梦,他在榻上辗转反侧,脸色苍白,额上都是冷汗,却也唤不醒。
这般模样,同床共枕的齐衍自然睡不着,起身去叫了府医。
年节已过,京中恢复了宵禁,黑夜一片寂寥,唯有齐衍院中尚且灯火通明。
给宋意喂了药,他才缓缓清醒,他靠在齐衍怀中,看着仆从将桌上空的药碗端走,他虚软着声音小声说:“王爷……又扰了王爷休息。”
“你今日心情不好,是我之过,人在我府中,却还受了委屈,”齐衍摸摸他滚烫的脸颊,又继续道,“正好寻个理由,明日不去上朝了。”
宋意闷声没说话。
他只是又一次觉得齐叡有些过分猜忌了,齐衍这样子分明是不喜朝政,他对齐叡根本起不到半分威胁,本是同根生,齐叡何必以死相逼。
他走着神,齐衍也没强求要他说话,只说:“今夜有月,出去看看吧。”
宋意也喜欢赏月,他被齐衍搀扶着起了身,披上了齐衍的大氅。
齐衍的大氅上也有他惯常用的熏香气,宋意恍恍惚惚跟着齐衍进了院子,他又看见白日木朝生坐过的那只秋千在树下随风轻轻晃着,他忽然问:“王爷的熏香总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齐衍竟然反问他。
宋意实话实说:“丁香,很好闻呢。”
他被齐衍牵引着走到那只秋千前,宋意瞧见这秋千在此处许久了,却从来没有主动触碰过,总觉得年份久矣,他怕弄坏。
但今夜齐衍却让他坐在了上头,说:“这秋千结实的,我坐上都能撑住。”
说着,他也跟着坐下来,与宋意肩对肩贴在一起。
宋意脸颊微微有了些血色,是羞涩的。
今夜月色确实不错,月色如练,清清冷冷地照彻世间。
宋意看了会儿月亮,又听见齐衍说:“儿时在宫中,母妃地位低微,我与皇兄处境不好,其余的皇兄不喜我们在一处玩,皇兄意欲讨好,我却不想腆着脸跟着去,总是在母妃宫中坐着。”
“母妃闺名丁香,也喜丁香,种了满园在宫中,我自幼在丁香花里长大,自然也习惯这味道。”
齐衍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宋意总觉得他似乎也有些情绪不佳,他知晓齐衍的母妃早亡,如今又兄弟反目,心中定不好受。
可他不该对齐衍生出同情,谁让齐衍也让他家破人亡。
宋意沉默着,又听齐衍继续道:“有时情绪实在糟糕,有熏香在,便会好上一些。”
宋意见他将腰间香囊摘下,便也跟着凑过脑袋去看。
齐衍的香囊里放着几味香料,他身上香气便是从此处沾染的。
宋意忽然想,齐衍既然香囊不离身,还不如在他香囊中下毒,也好过谨小慎微等着他的饭菜送到自己手上。
“在想什么?”齐衍忽然问,倒真是扎扎实实地吓了宋意一跳。
宋意登时紧张起来,“没……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王爷……有点不太开心。”
他声音低下去,受了风,又偏头咳起来。
齐衍便又将他抱回了屋里,仔细哄着他睡下了。
*
冬日已彻底过去,京中日头也日渐繁盛起来。
宋意养了许久的病才见好转,也有许多日不曾出门。
他后来听人说起那夜山头失火一事,果然如齐衍所说,人人都只道是闹了山匪,还是大晟的使臣队伍相助才镇压下去。
一转眼,齐衍又成了大功臣,在京中人人称颂。
宋意不敢想象齐叡会有多么生气,可是他又觉得,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齐叡有错在先。
他想巩固皇权,却要折损保家卫国的功臣名将,甚至不惜设下鸿门宴请君入瓮。
但宋意又很矛盾,他一边觉得齐衍不该死,一边又觉得他该死。
否则,枉死的宋家上下五十余人又算什么呢?
宋意叹了口气,他今日难得出门,想去街上走走,但刚出了院子便和齐衍迎面撞上。
宋意走路心不在焉,险些撞进齐衍怀里,还是齐衍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齐衍问:“这是要去做什么?”
“王爷,”宋意屈指蹭蹭面颊,“我想出去街上走走。”
“本王陪你一道去。”齐衍说着,又折身走在宋意身边,“那个宋新,本王让人把他送出京了,往后不得回京。”
宋意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宋新来,“王爷不是说把宋新交由陛下处置吗?”
“皇兄不愿接手此事,”齐衍道,“便又返交到本王手中了。”
宋意还是不曾回过神来,“我还以为王爷会将他杀了。”
“不过是棋子,是被厌弃的刀剑,杀了他有什么用,既是放于明面上的挡箭牌,那便是对皇兄毫无声剩余价值的、值得牺牲的人罢了,放了便放了吧。”
宋意怔怔的,许久不曾应声。
他觉得齐衍这人也奇怪,这时候知晓要网开一面了,当年又为何要对宋家赶尽杀绝。
若是因他当年年少冲动,宋家又凭什么做他成长的垫脚石。
宋意衣袖下两手交握,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
他与齐衍走到街上,街巷上人来人往,近来很是热闹。
宋意又想吃糖糕,去买了两块,分了齐衍一块,不过齐衍只掰下一点吃了,之后隐卫来找,说是朝中有事,齐衍便同宋意说:“你早些回去。”
宋意点点头。
齐衍走了,宋意又觉无聊,他在街巷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小巷子,有人忽然攥住他的手臂,将他用力拉进角落。
宋意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却又被对方捂住了嘴,抵在墙壁上。
宋意瞳仁恐惧地睁大,清澈地映出面前人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