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外流放的时候,染上瘟疫的时候,他都活下来了的,只是瘟疫之后身体总是不好。
“去玩吧,”齐衍说,“不是找了些人来陪你。”
他的视线在院中一晃,看见了安静候在长廊下的宋新,又问:“还是不喜欢他么?”
宋意的视线跟着他一起望过去,宋新似乎并未察觉到注视,仍然低着头摆弄着手指,看起来倒是老实多了。
宋意想了想,摇摇头,慢慢向着宋新那边去。
眼前落下阴影,还有身上沾染的一点点丁香的熏香气息,宋新抬起脸,见是宋意出来了,于是便对他笑了一下,“你出来了?”
“你先前和我说的那些方法,真的有用吗?”宋意犹豫着问。
齐衍待他确实不错,也很温柔,甚至给了他许多的权限,但宋意还是觉得他与齐衍之间似乎还是有些隔阂,粗思不觉,细思才惊觉犹如天堑般横亘其中,不够坦诚与信任。
今日做的点心他没在里面下毒,没敢下毒,冥冥之中像是意识到那些点心无法顺利送到齐衍手中,果然也如他想的那般。
宋意多少有些沮丧。
“你若照做,自然是有效的,”宋新不知他心中所想,“男人总喜欢追求没那么轻易得到的东西,他是在战场上征战多年的将军王爷又如何,只要是男人,都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去驯服。”
他轻轻拉过宋意的手,拍着他的手背道:“你难道不想要王爷的爱吗?不是主人对娈宠一般的喜爱,而是……将你当做王妃一般,平等的,甚至仰视你的爱。”
宋意睫羽狠狠一颤。
他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先……先试试吧,”宋意闷头往外走,“别跟着我。”
他着急回院子,进了院门才发觉,宋新早没在他身后了。
宋意嫌外头冷,钻进了自己房间,坐在榻上发呆。
其实齐衍待他确实还不错,宋意脑海里都是对方先前对他温和说话的模样。
兴许是有了对比,齐衍的温柔越发明显了起来,宋意其实也有些享受对方的照料。
但齐衍和大晟皇帝密谋的事……
宋意心烦意乱,他其实根本没有听懂他们在密谋什么,或许也并没有在密谋,否则怎么不躲着他?
宋意躺在榻上,手指摸到枕头下,却发觉下头多了东西。
宋意茫然地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封密信。
齐叡送来的。
【作者有话说】
宋意:大家都太复杂了。
后天见,晚安!
第16章 输了就脱一件
齐叡这段时间确实也会偷偷摸摸叫人送信进来,宋意意识到府中是有齐叡安插进来的细作的,包括自己也是。
宋意有时候猜不准齐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好似他根本没什么心机,尤其是与齐叡对比起来,总是那么坦诚而直率,待自己身边的人也如此信任。
宋意展开齐叡的信,信上只寥寥几句问句,问齐衍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下毒的进展又如何。
宋意想起那个如今正在齐衍书房里与他拌嘴的大晟皇帝,提着笔犹豫半晌。
季萧未既是齐叡的友人,或许季萧未来王府也是齐叡指使的呢,更何况他乃一国之君,能在南雁国土内自由行走,也得经过齐叡的同意才行。
想来,这件事兴许不是什么秘密,宋意便打消了通风报信的念头,只在信上写:“时机尚未成熟。”
又将信纸折起来,藏在往常传递消息的窗边花盆下了。
*
午膳时,季萧未还未离开。
宋意原想着桌上有外人在,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下人,外客在府中,他得懂些规矩,没敢上桌坐。
齐衍等了半晌,却见他小心翼翼站在一旁,问:“怎么不过来?”
“我能过去么?”宋意轻声问。
话音刚落,那一旁坐着的季萧未也跟着将视线转过来,冷笑道:“从哪找来这么胆小的仆人?”
“没事的,”齐衍没理他,只拉住宋意的手腕,“来我身边坐下吧。”
宋意坐在齐衍身边,对方身上的熏香气息很好闻,是丁香花的味道,沉凝安定,让宋意的心情稍许安宁。
“这是按着大夫的药膳做的,”齐衍身形微微向他倾斜,轻声说,“先前的方子药味重,有些苦,难怪你不爱吃。”
宋意睫羽轻轻颤抖着,低垂着眼夹着自己碗中的饭菜往口中送。
齐衍问:“如何,这次的喜欢吗?”
宋意仰起脸来,对着齐衍点点头。
齐衍稍许紧绷的神情微微放松了些,宋意这次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忽然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齐叡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送到他手边的信,又想起宋新教他的那些方法。
其实齐衍对他已经很好了,宋意也没想到齐衍会这样紧张自己的衣食住行,好像是那样放在心上。
宋意余光观察着齐衍的一举一动,保护和亲近似乎是那么平静又自然地流露,哪怕在外人面前时也不见收敛。
宋意心觉不对,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因此而产生波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入微地照料了,正在顺着沿途的粮食被引诱往丛林深处走,直到彻底坠入猎人的陷阱。
宋意咬着筷子,屋子里谁也不曾说话,只是一片寂静,混着轻巧的呼吸声。
齐衍与季萧未详谈到夜深,宋意在府中始终无聊,趴在齐衍的书桌上睡了一会儿,季萧未要走的时候他才惺忪着睡眼坐起来,眼睁睁看着齐衍将人送出去。
冬末的京城还是那么寒冷,风呼啸着从街巷尽头卷携而来,将马车上悬挂的木牌吹得大肆晃动。
季萧未将斗篷裹严实了些,还未上马车,一扭头,却见齐衍正心不在焉望向院门深处。
月光照射在院子里,近来也能瞧见月亮了,属实难得。
院子里,那清瘦的青年正捧着衣摆蹲在树下,触碰着一株将被冻死的花苗。
“你的弱点,”季萧未没头没尾说,“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让你看见没有用。”
“大晟的皇帝在你眼里就这样没有威胁,我可是你皇兄的盟友。”
“那你尽管去告诉齐叡。”齐衍语气淡淡,“反正他也知道。”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季萧未冷笑起来,“他都知道,那我还说什么。”
他卷了外袍,上了马车。
“齐度秋,”季萧未撩着窗上的窗幔,轻飘飘留下一句,“你快死了。”
车轮在青砖石上骨碌碌远去,连带着车辕上悬挂的灯笼微光也逐渐消弭,直到再也看不见。
齐衍仍然沉默地、平静地站着,没有因对方的话而生出任何情绪波动。
回到院中时,宋意还在地上蹲着,抱着膝盖看着那株恹恹的花苗。
“救不活了。”齐衍忽然说。
宋意似乎睡懵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仰着头茫然那地“嗯”了一声。
“它救不活了,”齐衍继续解释道,“这是白柰,冬日天寒,活不了的,将它摘了吧。”
宋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有些遗憾,“可惜生不逢时。”
他伸出手去,想将其摘下,却又忽然不忍。
“算了,”宋意起了身说,“它看起来还能再多活一会儿呢。”
宋意转了话题,又问齐衍,“王爷的那个朋友走了吗?”
“不是朋友。”齐衍道,“故人,来看我笑话的。”
“是王爷之前提到的那个朋友?”
齐衍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纠正宋意,僵了半晌才轻笑一声,有些无奈道:“是他。”
他伸出手,将宋意肩上的大氅拉紧了些。
狐裘的容貌堆在宋意的颈间下巴上,近来一直精心调养,他面色好了许多,哪怕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一会儿,却也还是红润的。
齐衍不知在想什么,神思竟然飘忽起来,望着宋意出神。
宋意吹了会儿凉风便醒了,齐衍没反应,他也不敢乱动,只是僵着身子同他面对面站着。
又一阵风过,竹林窸窸窣窣响,宋意总算打了个寒颤,也将齐衍从深思中唤回神。
齐衍揽着宋意的肩,带着他往屋中走,说:“今冬总觉得漫长。”
“还未至三月呢,”宋意道,“不到立春,天总是冷的。”
屋中点着灯与炭盆,没一会儿宋意又热了,将大氅和外袍脱下来,去拿桌上的书。
齐衍在他身后道:“会着凉。”
“屋里太热了,”宋意回了偏房,花盆下的信已经被人拿走了,他心中隐隐松了口气,又拿着纸笔返回齐衍屋中,“王爷今晚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齐衍说,“染柳想做什么?”
宋意话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原本想出口的顿时堵在口中,心中隐隐有些害怕。
齐衍察觉到他的反应,微微偏头观察他的神色,问:“怎么了?”
“我……”宋意又开始想宋新教他的那些方法,他战战兢兢又犹豫万分。
就好像下定决心要做一件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也会彻底将他们拖向难以挽回的新的关系。
未知的将来让宋意感觉到惶恐,就像十二岁那天突发变故的晚上,他跟着流民一起向着高丽的方向离开京城时一样,心中空荡荡的,前路一片迷惘,他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宋意恍惚了一下,又被齐衍握住了肩。
齐衍微微低头,轻声问:“在想什么?”
“我想玩投壶,”宋意还是说,“王爷可否陪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