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想不明白了,宋意被齐衍捏着下巴扭过脸,宋意的瞳仁里映出对方的面容,齐衍觉得宋意这双眼睛生得格外漂亮,像小鹿一般单纯,清澈地像是能将所有世间污秽之物照射得一清二楚。
“在心不在焉想什么?”齐衍问,“你自己说无聊,我给你讲故事,你又不听。”
宋意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王爷说的故事又没什么意思,反而沉重,我还以为会是些趣事呢。”
“你想听什么趣事?”齐衍将他往自己腿上颠,“你说,我想想,兴许便有呢?”
宋意本意只是找个话将自己不愿意深思的念头跳过去,谁能想到齐衍还真的问到自己头上来了。
宋意语塞了一会儿,又被齐衍捏着下巴晃脸蛋。
齐衍道:“其实我与皇兄儿时关系还算不错,年幼时我性子活泼,皇兄性格又沉稳,因我们乃是后宫嫔妃所生,非嫡非长,上头又有几个聪慧的兄长,皇位原本落不到我们头上。”
“因而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不堪大用,也没想过争权夺势,总在外头玩,骑马射箭,或是找人在茶楼酒馆山间庭院曲水流觞对诗词歌赋,皇兄总觉得我贪玩,日日训斥我,我也不听话,有一年冬日我和同窗好友在外玩耍,天寒地冻,河面结了冰,原以为踩上去没什么大事,谁承想刚走了几步路,摔了一跤。”
宋意顿时紧张,“然后呢,冰面裂了,王爷掉河里了吗?”
“没有,”齐衍笑起来,“我把冰面砸裂了,裂痕扩散到好友脚下,他向来运气不好,冰面撑不住,于是他摔下去了。”
宋意愣了一下,转而笑出声。
齐衍继续道:“他是邦交邻国大晟的贵族,家中优渥,但就像我说的,他运气不好,体弱多病,那一次摔进河里,捞起来大病一场,躺在榻上什么都吃不下,两个月后父皇压着我去给人赔礼道歉,再见到他,竟然瘦得快要认不出了,但因为这件事,他见了我便从榻上爬起来,追着我射了好几箭,后来病得太厉害,家中兄弟姐妹觉得他快死了,没什么威胁,于是待他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叫他占了便宜,后来将所有一切攥在了手里。”
“这算是因祸得福?”宋意问。
“或许?”齐衍说,“不过从那之后他便不同我亲近了,一直到皇兄上位,两国相交,皇兄是他的友人,于是便与我关系日渐疏远。”
宋意一时间又不知晓该说什么好,入了朝堂之后人便有了自己的立场,有了立场与抉择,便很难再有纯粹而真诚的交情,只能渐行渐远。
宋意想起自己儿时的那些伙伴,宋家灭门之后,他也不再有那些家族的消息,当年因怕被卷入纷争,无一人选择出手帮助,宋意便已经逐渐认清了关系当中的变动,也不再将自己所有的希冀放在他们身上,从贵友如云,一夜间变作孤家寡人。
到如今,宋意还是孤独的,在齐衍面前听他说起从前往事,又觉得齐衍似乎也是小孤独的。
但齐衍好像没那么在意,又或者在意,却并不会轻易表露。
宋意想了想,又问:“那王爷往常会无聊么?”
“无聊?”齐衍想了想,道,“会吧,但是不重要。”
他说不重要,宋意却不能理解,只是望着齐衍桌上棋盘出神。
顿了顿,他忽然问:“王爷,为什么棋子落在了这里?”
“嗯?”齐衍稍许回过神来,“你想落在哪?”
宋意也不怎么会下棋,只是想了想,随手一指。
“落在这也可以,”齐衍说,“只是太过短视,我的走法,涵盖了对手所有下一步的走法和后续的发展,可以将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
宋意一知半解,他也不曾注意,自己一句话,便将所有话题偏向到了另一个方向,牵动着齐衍走向与他同线的位置。
*
第二日,宋意在王府里见到了齐衍的那位昔日好友。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起晚了,睡眼惺忪地梳洗完,他去小厨房想跟着丫鬟们学点东西,做些果子点心。
宋意心不在焉捏着面团,那个宋新像狗皮膏药似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今日却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跟着宋意。
宋意实在忍不住道:“可否不要再跟着我了?”
“可是王爷叫我陪你玩。”宋新继续将挡箭牌丢出来,“我是在执行王爷的吩咐,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宋意找不到反驳的话,端着食盒里的果子问,“王爷回来了么?”
“已经回来了,似乎在书房。”
宋意便端着食盒往书房走,刚穿过门廊,一转身,和来人径直撞上。
顿时,手上餐盘倾翻,上头东西落了满地。
宋意甚至来不及看看是谁撞了自己,忙蹲下身去,面露心疼地捡拾着地上的点心。
“抱歉,”那人说着,也蹲下身来,“这是你要送去给昭王的?”
宋意总算抬起脸来,面前的人狐裘大氅披在肩上,面露病色,神情却是冰冷的,满头发丝苍白一片,不见一丝黑。
“给我。”那人淡声说。
“这些……”宋意小心道,“都脏了。”
“脏了刚好,”那人夺过食盒,“有下毒吗?正好毒死他。”
【作者有话说】
宋意:老公是我最好的朋友(星星眼)
明天见啦,晚安
第15章 密谋
“啊?”宋意懵了一瞬,一时间竟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毒?”
下一瞬,手中食盒已经被夺了过去,那人直起身,将乱七八糟沾了灰尘的点心塞回到盒子里,转身走了。
宋意站在原地出神,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追上去,那人却早已经走远了,只瞧见一道背影消失在转角。
宋意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身边守门的侍从,“那是谁啊?”
“哦,那是王爷的客人季公子。”
季公子,又是宋意不认识的人。
齐衍还说自己没什么朋友,结果不还是整日与他人宴请来往。
宋意揪着自己的衣摆,顺着长廊往书房走,刚走到门口,他听见屋内传来齐衍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般说:“你当我是瞎子,看不见上头的灰尘吗?”
“这是你府中小厨子做的,途间碰见,我好心端来给你。”
“小厨子?”
“小厨子”本人想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宋意察觉到那季公子正试图将锅扣在自己脑袋上,但又有些畏惧那位季公子,总觉得对方周身气质矜贵,大抵非富即贵,不是自己能轻易得罪的人。
犹豫这一瞬,季公子又道:“你的小厨子正在门外,不叫他进来么?”
“季萧未,”齐衍语气严肃下来,“少打他的主意。”
顿了顿,宋意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他心下一慌,下意识想要走开,却到底迟了一步,书房门在自己眼前被打开,紧接着,齐衍出现在眼前,高大的身躯落下大片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宋意喉结微微一动,仰着头与齐衍对视,小心喊道:“王爷……”
“睡醒了?”齐衍的嗓音温和下来,“我听丹烟说你去小厨房了,做了什么?”
“我……”宋意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屋里瞥,那季公子正倚靠在桌边,手上端着茶盏,悠哉哉地品茶。
察觉到宋意的视线,齐衍便也跟着偏了偏头,与季萧未对视了一眼,问:“碰到他了?他欺负你了?”
“王爷,”宋意轻声道,“那些点心,都掉在地上弄脏了。”
齐衍笑起来,“是你做的?我知晓是脏的,不能吃了,真是可惜,等无干人士离开,你再给我做行么?”
宋意脸颊微微发烫,点了点头,他被齐衍揽着肩,齐衍道:“进来吧,外头冷,想看什么自己找着看便好。”
宋意没想到齐衍居然会让他进屋,“王爷不是在同客人说事?”
“没有,没关系,叫你听到也无事。”齐衍将宋意安顿在椅子上。
宋意有些受宠若惊,他看见齐衍桌上还放着墨迹未干的地图,像是方才才画上的。
宋意没敢多看,担心这是齐衍的秘密,看久了兴许齐衍会怀疑自己居心不净,但不看又心生好奇。
难受地纠结了一会儿,那头齐衍却早已和季萧未继续说话了,公然讲着如今朝堂上的事。
“如今边境与岩北的战事严重,但皇兄却不打算再战。”
“那他要做什么?”季萧未语气淡淡,“你们南雁又不是还有公主能送去岩北和亲。”
“我以为齐叡会和你说他的打算,你到反而来问我,你究竟是谁的朋友?”
“他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又没用,大晟的处事风格他又不是不知道,求我帮忙,我只会把南雁据为己有。”
宋意在一旁听得茫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齐衍先前叫面前这人季萧未。
季萧未他知晓,那是如今大晟王朝的皇帝,一个军事财政都繁盛于南雁国的大国,短短几年一路吞并其他国家国土,直到近两年才稍稍收敛了些。
宋意:“……”
齐衍竟然……在和大晟的皇帝密谋,这件事情兴许得找机会告诉齐叡。
他心不在焉想着,又听季萧未咳嗽,齐衍问:“你怎么还病着?”
“还不是当年你害我落水——”
“莫要往我脑袋上扣锅,分明是你先前中过两味毒。”
季萧未轻笑起来,“皇室出身的,谁身上没个什么毒和蛊。”
宋意还在出神。
原来这便是齐衍说的那个分道扬镳的旧友,可是……他们瞧起来关系还算融洽。
若是这人是齐衍说的旧友,如今便是齐叡的朋友,那这些事情,兴许齐叡是知晓的,也用不着自己插手。
宋意思绪乱糟糟的,身边两人说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抱着书发呆。
直到齐衍叫了他第三声,他才懵然将脑袋抬起来。
“在想什么?”齐衍问,“若是无聊,也可以出去玩,不过天太冷了,在外待久了恐会生病。”
“我……”
话没说完,季萧未插嘴道:“多出去跑跑身体便好了。”
“季萧未,”齐衍微怒道,“你怎么不自己出去跑跑?”
看来关系确实一般。宋意被齐衍牵着往书房外走。
齐衍将门边挂着的斗篷取下,搭在宋意肩上,“午时回来用膳,今日请了大夫来府中,给你做了些药膳。”
他攥着宋意的手腕,“你看,这么纤细,像株小花小草似的,真怕你活不过这个冬日。”
“王爷,哪有那么严重。”宋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