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艾维因斯自己知道,剑身传来的冰冷与沉重,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
被剧毒侵蚀的根基,被无尽药石透支的精力,连跑跳都不能,更遑论挥剑搏杀。
但他依然走了出来。
手持旧剑,直面新叛。
因为他是艾维因斯。
他是南境之王,是古往今来第一位雌虫君王。
即便力竭,即便末路,他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他躲在谁的身后,像等死一样等待命运的审判。
别西尔走了过来,手中短刃的锋刃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背后的黑色翅翼缓缓张开,如同暗夜凝聚的阴影,带着恨意,带着背叛。
走到两军对峙的最前沿,别西尔距离艾维因斯仅数步之遥。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君王眼中疲惫的底色,也足以让君王看清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恨意。
艾维因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掠过他染血的衣襟和手中的凶器,最终落回他脸上:
“我确实没想到,最终站在这里,拿着刀指向我的,会是你。”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过眼前的别西尔,望向了更深远、更幽暗的王庭岁月。
“不过,这一路走来,背叛,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得太多,反倒不觉得意外了。”
君王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些疲倦:
“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别西尔。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器重吗?”
“是王上您先背叛了‘我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别西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您后颈上那恶心的标记!您雌伏在雄虫的身下,承欢献媚,您忘记了当年这王阶上流了多少血!忘记了我雌父是怎么死的!他至死都相信您会带领我们雌虫挣脱枷锁!”
“可您呢?!”
别西尔的眼眶泛红,声音近乎嘶吼,
“您臣服了!您向那些肮脏的、残暴的雄虫低下了头颅,您甚至……甚至心甘情愿!”
“雄虫是我们的旧敌,是我们一切苦难的根源,可您现在却和雄虫搅在一起。”
“艾维因斯,你背离了初心,根本不配为王!”
背叛,伴随着激烈的指控。
艾维因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仇恨和失望吞噬的少年,这个他曾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了五年的“弟弟”。
漫长的寂静,在刀光剑影的对峙中蔓延,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艾维因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
他抬起眼,只剩下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中的、真实的倦怠。
众目睽睽之下,君王看着别西尔,冷漠地说:
“别西尔。”
“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别西尔咬紧牙关,特别特别用力,仿佛要将牙齿碾碎。
艾维因斯那一声轻飘飘的“失望”,比最恶毒的诅咒更刺入他的心脏,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怒火与屈辱。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愤而嘶哑,
“如果不是我雌父当年拼死为你传递消息,你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失望?!”
“没有我雌父的牺牲,你根本坐不上这个王位,现在你却说我恩将仇报?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背弃誓言的——”
“够了。”
艾维因斯打断了他。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君王特有的冰冷威压,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别西尔沸腾的控诉。
下一秒,艾维因斯的目光,终于从别西尔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
他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手中那把曾饮血开国的长剑上。
剑身映着廊下摇曳的火光,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倒影。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冷的剑刃。
“不需要再听你废话了,别西尔。”
艾维因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疏离。
重新抬起头,君王冰冷的目光扫过别西尔,也扫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叛军,俯瞰般地说:
“你口口声声是你雌父的牺牲,说着旧日的血仇,却用他的名义,行着最卑劣的背叛。”
“恩将仇报,利欲熏心,被仇恨蒙蔽双眼而看不见真正的道路,别西尔,你更不配为王。”
艾维因斯从未后悔将别西尔带回身边。
别西尔的雌父,那位沉默寡言却忠诚勇毅的骑士,用生命为艾维因斯铺平了通往王座最险峻的一段路。
这份恩,太重。
艾维因斯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的性格。
恩情刻骨,仇恨铭心。
所以他给了别西尔庇护,给了别西尔仅次于自己的信任与亲近,将别西尔置于羽翼之下悉心教导,几乎是当作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在培养。
艾维因斯心里面的继承者之中,其中有一个人选就是别西尔。
可别西尔,到头来还是背叛了。
现在,回过头,望向这漫长而血腥的一路,艾维因斯忽然感到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漫过心脏。
是……孤独。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这一路,他踽踽独行。
王座之下,是万丈深渊,也是熊熊烈火。
他肩上扛着整个南境的兴衰,背负着无数虫族,尤其是那些与他同样不甘于命运的雌虫的沉甸甸的、混杂着血泪与渴望的目光。
那些目光是期盼,也是枷锁,是推动他前行的力量,也是刺入他脊梁的荆棘。
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连万千性命。
他不能出错,不能示弱,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属于“艾维因斯”这个个体的脆弱与迷茫。
他必须永远是那个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君王,是撕裂黑夜的第一道寒光,是支撑摇摇欲坠理想的不倒旗帜。
那些责任与期望,层层叠叠,像浸透了水的厚重华服,又像嵌满了倒刺的冰冷铠甲,日夜加身。
艾维因斯片刻不敢卸下,片刻不敢喘息。
偶尔在深夜里,被病痛与疲惫侵袭时,他几乎能听到那些无形的刺扎进皮肉、骨骼的声响,冷汗浸透内衫。
背叛,终究还是落在了艾维因斯最不曾设防的地方。
孤独之上,再添一道冰冷的裂痕。
第68章 第37章·护王
殷红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狸尔的鼻腔、眼眶、唇角同时涌出!
夜。
血腥。
肃杀。
“峥——!”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炸响, 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剑刃与短刃交击,迸出细碎的火星,映亮了艾维因斯瞬间苍白的脸和别西尔眼中炽烈的杀意。
可是,这看似凌厉的格挡, 却已是艾维因斯勉力为之的极限。
在这里, 在此时此刻, 没有势均力敌的激战, 只有一面倒的退守。
一交手,艾维因斯便感到臂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脚下不稳,被逼得连连后退,沉重而踉跄。
当年那双翅翼, 如今只是艾维因斯的负担, 再也无法提供丝毫助力,甚至牵动着旧伤,传来阵阵隐痛。
虫族的战力,翅翼的加持至关重要。
失去了它, 就如同雄鹰折翼,猛虎去爪。
更何况, 艾维因斯的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沉疴和乱七八糟的药掏空, 气力衰微。
此刻居然还能握剑, 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
汗水, 冰凉的汗水, 迅速浸湿了艾维因斯的后背。
太难了。
每一次格挡都耗费他巨大的精力,每一次闪避都让残破的肺腑抽痛。
“呃!”
艾维因斯咬紧牙关, 将所有的力量与心神都凝聚在防御上。
别西尔则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黑色翅翼带起的劲风刮得艾维因斯袍袖裂了好几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