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上相识不过数月,”
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平实的叙述,
“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仅仅属于他艾维因斯的王座,而是一个更好的国度——一个或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能让更多虫族活得有尊严、少些无谓倾轧的国度。”
“在这世上,比利益更坚定的东西,是理想,我觉得王上身边太孤单了,所以我想要去到王上身边。”
那天,法兰终究没有直接表态。
这很正常,也在狸尔的意料之中,如果法兰在那种情境下立刻点头应允,那法兰反而不够格了。
那要么说明法兰意志薄弱、易于动摇,要么就是太过轻信,缺乏在权力漩涡中生存的基本审慎。
狸尔心里清楚,法古斯家族这次把法兰推出来“挡风”,动机是双重的,一是断尾求生,弃卒保车,用法兰来吸引审判的火力,试图保全家族的核心利益与更多成员;二,恐怕是真的想让法兰死。
在掌权者眼中,法兰的价值是明确的,但也是危险的。
法兰能力出众,地位关键,手握南境骑士团的实际兵权。
这样一个重要的助力,如果不能牢牢掌握在自己家族手中,为己所用,那就绝不能让他落到其他势力,尤其是王权的掌控里。
既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为敌所用,那唯一的出路,就是让法兰彻底消失。
所以,狸尔这两天把整个审判团驻地的防备安排得滴水不漏。
里三层外三层,明的暗的哨岗、巡逻队、岗哨,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用他的话说,就是“一只苍蝇都别想随便飞进来”。
目的只有一个:千防万防,绝不能给法古斯家族任何可乘之机,把法兰在审判结束前“意外”灭口。
然而,刺客倒是没有等到,这天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却平静地出现在了层层守卫把守的入口。
是伊生。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执事制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装,气质却依旧沉稳。
没有试图硬闯或遮掩,而是直接向守卫要求——面见狸尔祭司。
狸尔接到通报,略一思忖,便起身迎了出去。
他当然要去见。
两人在一间僻静的会议室里落
室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内静静燃烧,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修长。
狸尔率先开口,他脸上挂着笑意:“好久不见,伊生。”
顿了顿,狸尔补充了更正式的称谓,“或者说,伊生阁下。”
在虫族,称呼雄虫为“阁下”。
闻言,伊生抬眸看向他,那双澄黄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伊生的态度既不显得热络攀附,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维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
“晚上好,狸尔阁下。”
他声音平稳地回应道。
之后就是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仿佛在等待着谁先打破这层薄冰。
狸尔没有立刻追问伊生的来意,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带着探究,落在对面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等得起。
伊生似乎也并不着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
终于,他抬起眼,直视着狸尔,开门见山:
“法兰被关在这里。”
“我知道,法古斯家族想他死,不会给他留活路。”
狸尔眉梢微挑,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伊生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来这里,是来自首的。”
这个词让狸尔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自首?”
狸尔重复了一遍。
伊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是。艾夫斯殿下是我杀的,法兰团长只是被我蒙骗而已。”
他回答得简短。
“好吧。”
狸尔点点头,脸上的神色算不上意外,从他今天第一眼看到伊生的时候,他就差不多猜到了,
“伊生阁下,你认为你的自首,能改变什么?”
伊生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松开,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平稳:
“法古斯家族需要替罪羊,对于他们来说,法兰是最合适的目标。”
深吸一口气,伊生继续说,
“但至少,艾夫斯不是法兰杀的,法兰不该为了那样一个畜生死。我知道狸尔阁下在查圣殿地下的东西,也知道阁下和王上的关系。”
“我自首,代表着我知道的所有事,前尘往事、包括瞬间的罪证,都可以交给阁下,或者直接交给王上。”
“作为交换,”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
“在此之前,我只要求一件事,让我再见法兰一面。单独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做任何愚蠢的事,我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说完,伊生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狸尔,等待裁决。
煤油灯的火苗在伊生的眼底跳跃,映出近乎悲壮的平静。
狸尔听完,笑了笑。
“你知道吗,伊生阁下,你选择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愚蠢’的事了。”
“对你个人而言,这难道不是自寻死路,是灭顶之灾吗?”
停顿了一下,然后狸尔才继续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用你自己和你掌握的秘密作为筹码,换取法兰团长的一线生机,以及最后告别的机会。对吗?”
伊生沉默着,没有否认。
“说实话,”
狸尔叹了口气,
“你这种做法,不够聪明,不够‘自私’,更不符合明哲保身的生存法则。”
“在这潭浑水里,你本可以藏着,躲着,甚至一走了之。现在,把自己也搭进来,在很多家伙眼里,这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伊生阁下,”
狸尔话锋一转,眼里反而有了温度和笑意。
“这世上,有时候恰恰不需要那么多‘聪明家伙’,因为他们太自私,太胆怯,也太有限了。”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狸尔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头看向依旧坐在原地的伊生。
“去吧,”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向内部监牢的通道,
“去见见法兰。”
顿了顿,狸尔补充道:“单独一面。如你所愿。”
第56章 第25章·告白
可伊生却说:“法兰团长,我喜欢您。”
伊生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走了进去。
室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一扇窄窗投下惨淡的天光。
法兰坐在唯一的金属椅上,手腕与脚踝都被沉重的镣铐锁着,链条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墙。
他原本不用带这种镣铐的, 但是因为要会见除了审讯者以外的对象, 所以戴上了, 只要是为了保证其他对象的安全。
听到动静, 法兰抬起头——
那张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瞬间裂开一道惊愕的缝隙, 眼中映出来者的身影。
“……你?”
法兰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怎么会来这里?”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 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隔绝。
然后, 他一步步走到法兰面前,脚步很稳,没有后悔,没有犹豫。
下一秒, 他在法兰惊愕的注视中,缓缓屈膝——不是简单的弯腰, 而是真正的、单膝点地, 以一种近乎请罪的姿态, 跪在了法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