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尔去找法兰“了解情况”。
虽说名义上是了解情况,但法兰和伊生那点事,狸尔心里其实早有猜测——上次在法古斯家族见到那两人时,他就觉得气氛蛮微妙的。
有些东西啊,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爱。
爱呀恨啊,哪怕不说,都会从眼睛里面跑出来。
审判室里,法兰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骑士团团长制服,只是手上脚上都扣着沉重的锁链。
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
狸尔推门进去,随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椅脚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久不见,法兰团长。”
狸尔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法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看向他,声音平稳:“狸尔阁下。”
狸尔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是没想到,咱们下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地方。”
法兰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阁下不必再问了。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狸尔并未被这明显的抗拒劝退,反而将身体稍稍前倾,语气放得更缓:
“团长不必如此警惕。”
“我对您无任何恶意,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总得来问问。”
法兰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眸子在审判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听说阁下近来深受王上信任。”
狸尔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原来团长也听说了。”
他并不否认,姿态坦然。
法兰点点头,低声说,目光投向虚空,
“大家都是棋子,大多都是炮灰,或许王上早就知道艾夫斯会死这件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
狸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法兰,橙金色的眼眸深处光影明灭,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狸尔才缓缓开口:
“团长,或许这也不全是一件坏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法兰的表情,“何不趁这个机会,彻底和家族割裂,弃暗投明?”
目前来说,根据狸尔的推测,艾维因斯不可能仅仅是为了想让艾夫斯死,所以就让艾夫斯死。
王上肚子里的蛔虫·新上任的枕边风·狸尔,就姑且一猜。
狸尔认为,艾维因斯大概是还想要收揽法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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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24章·见面
“伊生阁下,今天很高兴见到你,我欣赏你的勇气。”
“弃暗投明?”
法兰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像是品味着其中的讽刺。
他看向狸尔,眼神复杂,
“生于哪个家族,不是我能选择的。那场和艾夫斯殿下的婚姻也不是我能选择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透着一种被命运洪流裹挟已久的无力感。
“但是, ”
法兰的话锋一转, 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决绝, 他微微后靠,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可以拒绝阁下的提议。”
“这些无穷无尽的事情……已经让我太累了。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似乎也不错。
说到这里,法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反而显得苍凉。
“无论是忠诚, 还是背叛,到最后结果其实都那样。我本来就一无所有,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错。”
“所有的罪责我都认, 就这样吧。”
狸尔看着法兰这副一心求死、了无生趣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团长, ”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
“您的能力很强。以您的才干和阅历, 本可以做太多事情, 改变很多局面。”
“没有必要了。”
法兰摇了摇头, 声音里是彻骨的疲惫与虚无,
“这个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他抬眼, 望向狸尔,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祭司, 投向了更深远、更沉重的黑暗。
“如果阁下经历的更多一点,那么就会明白,很多东西压下来,就代表着已经腐烂到柱子都支撑不住了。”
“呵,圣殿不干净,王权也未必有多干净。”
狸尔听了,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手肘支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掌心松松地托着下巴。
那双标志性的橙金色眼眸里,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清明。
“团长,”
狸尔缓缓开口,
“只要欲望还在,只要这世道还绕着‘权势名利’这四个字打转,大多数沾边的,都干净不了。争权、夺利、算计、倾轧,桩桩件件,翻开底子,恐怕都带着泥。”
“水至清则无鱼,古话这么讲,有它的道理。”
“完全理想化的‘清澈’,或许难以企及,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得放弃这个念头。”
“恰恰相反。正因为水浑,正因为有鱼,才更应该去追求那份‘清澈’。这件事本身就理所应当成为一种永恒真理。”
“如果这世上存在永恒真理的话,那绝对只有两个字——正义。”
“不是为了一个虚幻的、绝对洁净的乌托邦,而是为了不让后来者只能在更污浊的泥淖里挣扎。”
狸尔看着法兰,仿佛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了,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争论对错,衡量得失,又是为了什么呢?”
法兰静静听完了,脸上并无波澜,既未被说服,也未显抵触。
他沉默了片刻,反而抛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狸尔阁下,”
法兰抬起眼,碧绿的眸子直视着对面那双橙金色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锋利,
“你对王上的‘忠诚’,是真的忠诚吗?”
狸尔闻言,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笑容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轻松。
“我不是‘忠诚’于王上,”他纠正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只是爱他。”
“爱?”法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真稀奇。”
“确实稀奇,”
狸尔点点头,毫不避讳地承认,
“爱这东西,本来就是稀罕物,谈爱比谈利益,听起来更不靠谱,对吧?”
法兰笑了笑:“所以,阁下也只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狸尔不仅没反驳,反而笑意加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见解,
“倒也可以这么说,忠诚于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话锋一转,狸尔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过,团长,你只说对了一半。我也不仅仅是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法兰身上。
“我爱王上,可如果他是一个卑劣下作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是一个扭曲暴力者,我不会爱他,如果他踩着众生疾苦、满地鲜血,而心中只有对权势欲望,那我不会爱他。”
狸尔一字一句说,异常坚定。
如果艾维因斯真的是一个以享乐为终极目标的君王,那么他的私库就不会如此空空荡荡。
狸尔喜欢艾维因斯身上的那种韧性,百万摧折而不改。
理想主义者在这个世上总是举步维艰的,但是如果真的没有理想主义者的存在,那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