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花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目光又变回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重新落在狸尔脸上。
好像刚才那点走神,压根就没发生过。
片刻,艾维因斯开口,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就是狸尔吗?”
顿了顿,君王补充道:
“那个新来的祭司?”
其实狸尔很容易就能被认出来,无他,毕竟这一头红发太有标志性了。
闻言,狸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点了点头,橙金色的眼眸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是。”
于是艾维因斯不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心那朵紫色的凌霄花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朵来自神像顶端、带着“亵渎”意味的花,轻轻握在了掌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声,却重若千钧。
艾维因斯居然接受了雄虫送过来的花。
没有扔掉,没有斥责,而是接过了这个雄虫手里的那一支凌霄花,接受了花,或许也意味着……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呢。
殿内一片死寂。
一旁的法毕睿的脸色变幻不定,看向狸尔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抢了风头的懊恼与嫉恨。
这个红发的、邪气的、胆大包天的雄虫,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在了君王面前。
获得了君王的特殊对待。
法毕睿当然听说过狸尔的“鼎鼎大名”,火鬼归顺圣殿,这件事早在各大世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他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这种来历不明、能力诡谲、行事放肆的怪物,难道不该当场格杀,永绝后患吗?
圣殿那些老家伙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种祸害招进来,还堂而皇之地授予祭司之位,简直是引狼入室,自找麻烦!
现在可好,不但让狸尔在圣殿里搅风搅雨,竟然还让他出现在君王面前,做出如此僭越狂妄之举。
法毕睿心中对狸尔的不满与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看来,这红发雄虫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是破坏规矩、玷污神圣的毒瘤。
当然了,法毕睿并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狐火”,那些关于火焰的神奇传闻,在他心中,不过是夸大其词、蛊惑人心的把戏,或是某种伎俩。
毕竟,一个雄虫,一无背景,二无家族,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不过是仗着传闻和圣殿里某些势力的纵容,再加上那么一点小聪明,才敢如此嚣张。
就跟纸糊的老虎一样,戳一下就破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底气。
因此,他看向狸尔的眼神里,除了因对方蛊惑君王而产生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以为然。
那里面没有其他知情者眼底深藏的忌惮与恐惧,只有属于法古斯家族继承人的、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优越感。
他觉得,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迟早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而此刻,在君王面前,正是揭穿其虚张声势、维护圣殿以及他们这些正统家族颜面的好时机。
所以法毕睿沉不住气,开口了。
他冲着艾维因斯躬身,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愤慨与不屑:
“王上,如此狂悖无礼的家伙,居然也担着圣殿祭司的名头,实在可笑,如果就这么放过了,简直……”成何体统!
此时此刻,法毕睿话音未落,而艾维因斯却微微抬眸,冷淡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却让法毕睿心头猛地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君王的目光里并无怒意,却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形的压力——倒也不至于是针对狸尔的维护,而是对越界的不悦。
事实上,在君王尚未表态、甚至未曾询问之时,旁人抢先定性、代为裁决,这本就是一种对王权的微妙僭越。
艾维因斯并未说话,但那片刻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已足以让空气凝结。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狸尔却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
狸尔笑了笑,目光在法毕睿发白的脸上扫过,笑容加深,带着点玩味的促狭:
“哎呀,这话说的,我是不是祭司,难道不该去问任命我的大祭司么?”
他眨了眨那双狐狸眼,故作困惑,
“更何况,王上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已经有了这么多‘意见’……”
完全是故意的,狸尔恰到好处地住了口,没说完的后半句,像根无形的针,悬在半空。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替艾维因斯陛下做决定呢。
这话里的分量,在场谁都听得懂。
闻言,法毕睿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冷汗瞬间就浸湿了后背。
他确实是一时之间气急攻心,没了方寸,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实在是太蠢了,蠢透了,平日里家族教导在此刻这是全部白费了。
好在法毕睿非常的识时务,说跪就跪,“扑通”一声重重跪下,咬牙切齿,不得不服软,开口道:
“王上,刚才实在是我口不择言,还请王上宽恕我,我心中不敢有半点对王上的不敬!”
而狸尔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我不应该叫秋秋会啾啾,[捂脸笑哭]我应该叫皮卡秋,又皮又卡的秋秋……
第39章 第8章·高明
恩威并施,收放自如。
狸尔心里知道, 艾维因斯今天这一趟,肯定会找机会见他。
所以他才故意挑了这么个别致的出场方式,高踞神像,摘花献礼, 就是要在这位君王心里, 烙下一个特别的印记——是祸是福倒是另说, 但, 绝不能是平庸乏味、过眼即忘的路人。
至于法毕睿?
狸尔纯粹就是看他不顺眼。
顺手给那家伙添点堵,看个乐子, 何乐而不为。
然后,艾维因斯甚至没多看跪在地上的法毕睿一眼,更没给半句训斥或赦免的话, 直接就把这位法古斯家族的雄虫晾在了冰冷的地上。
君王转身, 示意狸尔跟上,便在黑衣护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
而法毕睿还半跪在那儿,起来也不是, 继续跪着更是难堪。
这种彻底的、无视的冷漠,其实比斥责都更具杀伤力。
大庭广众之下, 君王没发话让他起来, 他就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后又涨得通红, 最终化为一片屈辱的铁青。
法毕睿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指节发白,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身为雄虫,又是七大家族之一的法古斯家族, 出身高贵、向来顺风顺水的法毕睿, 追求他的雌虫不在少数, 他只是看不上而已,一向是天之骄子,又何曾受过如此公开的、彻底的羞辱?
这比打他一记耳光更让他难以忍受。
狸尔跟着艾维因斯经过法毕睿身边时,脚步特意缓了半拍,微微偏过头,冲着地上那僵硬的身影,极轻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眼神分明在挑衅。
果然,这狐狸精不仅胆大妄为,性子更是恶劣到了极点,专往人痛处踩,还踩得如此理所当然,乐在其中。
——
艾维因斯并未返回祈祷大厅,也未前往任何正式的接待殿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几名黑衣近卫与始终沉默跟随的别西尔,领着狸尔穿过几条幽静的回廊,来到圣殿后方一处僻静的露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圣殿花园与远处王城的轮廓。
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炽烈,透过爬满藤蔓的石栏,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石桌旁摆着两把舒适的高背椅,桌上已预先备好了茶点。
点心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精致的食物,底层是切成薄片、抹了黄油与果酱的烤面包,上层则是甜点,水果塔、印着花纹的巧克力。
一壶红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而温和的香气。
艾维因斯在侍从的服侍下入座,示意狸尔坐在对面。
他并未立刻提及方才的冒犯,仿佛那已是翻篇的事。
“圣殿的茶点,不及王宫,但也可以将就。”
他声音平淡地开口,将一杯由别西尔沏好的红茶推向狸尔那边,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对方,
“尝尝看,是否合意。”
对于一个言行都意味非凡的君王来说,在庄严肃穆的祈祷与巡视之后,于这无人打扰的露台,和一个雄虫,分一壶茶,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微妙且意味深长的信号。
狸尔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落在被推到面前的茶杯上,那醇红的茶汤映着他微微上挑的眼角。
他抬眼看向艾维因斯:“王上赏赐的,必是合意。”
艾维因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散热气,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还没尝,怎么就知道了?”
狸尔的目光几乎黏在艾维因斯那张苍白却完美得惊心的脸上,从他微垂的淡紫色睫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到握着茶杯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纤细的手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狐狸精天赋的、信手拈来的撩拨:
“因为是王上给的。”
“只要是王上给的,无论是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甜言蜜语一套又一套的,又带着点让人明知是陷阱也忍不住侧耳的深情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