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很快发现,这位美人自己却没什么胃口,面对再精致的食物也常常只是浅尝辄止。
反倒是那些盛在深色陶碗里、气味苦涩的汤药,美人每日都要按时喝下许多。
其实在他们初遇的时候,狸尔就已隐隐猜到,这位久居深庭的病美人,身份绝非寻常。
狐狸精最会看人了,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无论是玩权弄势,还是挑拨人心,都不在话下,都属于天赋。
尽管美人看起来温和沉静,甚至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柔软无害,但那份浸入骨血的气度是无法全部掩藏的。
眉宇微蹙间,眸光流转时,总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威仪自然流露。
那绝对是久处至高无上权柄中心、习惯于俯瞰与裁决的人才有的气场。
即便在面对一只偶然闯入的狐狸时,那份不经意间的睥睨藏得极深,却逃不过狸尔敏锐的眼睛。
后来,随着在宫廷之中出入愈发自如,狸尔才逐渐知道,这位时常倦倚榻间、苍白易碎的美人,竟是统御辽阔南境的至高王者,被尊称为南王的艾维因斯。
——也是虫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位雌性君王。
别看他看起来无害温和,其王座之下,铺就的并非坦途,而是染血的王道霸道。
传闻中,艾维因斯以非凡手段与雷霆之姿,踏过父兄的尸骨,硬生生在雄虫垄断的权柄巅峰撕裂出一道缺口,就此加冕。
那些柔和眉目下潜藏的锋锐,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终于都有了明晰而沉重的血腥来源。
南部是一片丰饶之地,沃野千里,物产阜盛。
然而统御这片膏腴之土的君王,如今的南王·艾维因斯,却是一位公认的“将死之王”。
君王末路,病骨支离。
长年累月的沉疴早已侵蚀了艾维因斯的肌体,将他禁锢在病榻,苍白似纸,带着久病的绵软。
可那份属于王者的威仪却未曾随之凋零,如同不灭的余烬,在他日渐衰败的躯壳内幽幽燃烧,于他抬眼凝眸的瞬息间,无声地宣告着不容侵犯的权柄。
南王·艾维因斯,他手中依然紧握着南境的至高权柄,执掌着无数虫族的生杀予夺。
可这权杖之下的王座,早已被阴影环伺。
豺狼虎豹潜伏在宫廷的每个角落,那些贪婪的目光日夜逡巡,时刻觊觎着他身下的王座,企图在他最虚弱时扑上前来,撕碎他的血肉,分食他的国度。
一个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首领,一个看似强盛却无子嗣继承的庞大城邦,这本身,便是动荡与危机的最好的理由。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
艾维因斯是南王,久居上位,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在王权之下,利用和被利用都是常态,看得见的血腥和看不见的血腥也很常见。
第33章 第2章·圣殿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在至今为止, 虫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圣殿的存在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巨峰,它的阴影覆盖着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一开始确实是因为神迹而自发的形成信徒, 但是圣殿的诞生, 终归意味着权力的集权。
数百年来, 这座以虫神之名建立的神权机构, 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宗教场所。
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权力机器,一张笼罩整个虫族社会的无形巨网。
圣殿成功地将信仰与权力熔铸为一体, 借着“虫神人间代行者”的神圣外衣,圣殿建立了一套从精神到**的全面控制体系。
信徒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重要时刻都必须在圣殿的见证下完成:
新生虫崽的赐福礼、成年虫族的仪式、婚姻的神圣见证、乃至死亡的最终忏悔……
可以说, 圣殿无处不在。
所有的规矩都是锁链, 所有的信徒都是眼睛、监视。
由此,圣殿在漫长岁月中,逐渐蚕食了原本属于王权的领域。
根据《神圣盟约》这份由第三代圣王虫与当时虫族君主共同签署的文献,圣殿获得了干预王位继承的合法权力。
也就是说, 任何君主的即位,必须得到圣殿的认可与祝福。
在过去的千年, 圣殿的权力核心掌握在七个古老家族手中。
利安西亚家族世代都是首席祭司, 南金毕家族垄断财政与贸易, 圣殿的金币流动尽在其掌控, 法古斯家族指挥着圣殿的军队, 吉安家族、温迪家族、法蒂家族因为相对弱势,所以基本上以相互联姻抱团为主,
最后, 诺地夫家族则占有大量土地权, 以资源把持着整个圣殿体系的运转。
七家相互合作,又相互较劲,企图吞噬,维系着南方圣殿对南方虫族的统治。
七大家族的代表们可以像挑选商品一样评估着王位候选者。
他们的标准从来与贤能无关,只关乎利益——哪个候选者更能维护家族的特权?哪个派系许诺更多的矿产开采权?哪一方愿意在税收分配上做出让步?
这种扭曲的权力游戏持续了整整十二代君主。
直到艾维因斯的出现,才用武装上位的方式,第一次打破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圣殿的震怒可想而知。
几乎在艾维因斯加冕的次日,谴责的声浪便从各方袭来。官方文书以最严厉的措辞,指控他“弑父杀兄,血洗王庭,践踏伦常与神律”。
圣殿刻意模糊了前代君王的无能昏聩,闭口不提那位兄长如何以暴虐为乐、以酷刑取政,毕竟,那对父子早已与圣殿达成了完美的让步。
他们许诺了更丰厚的税收分成、更宽松的神权监督、更顺从的王室姿态。
而偏偏,艾维因斯的铁腕上位,砸碎的不仅是父兄的血肉王冠,更是圣殿与旧王族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利益盟约。
不过,艾维因斯一向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南派斯刚刚登上圣王虫之位之时,曾经大放厥词:
“不过是一个将死之王,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或许不等我们出手,死神便会替他收回王座。”
然而,时间给出了讽刺的答案。
一天,一月,一年……那位被预言活不过多久的君王,不仅活了下来,更以一种近乎惊人的坚韧,在王座上支撑了数年。
与他虚弱病体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治理王国的手腕,堪称是温和的残忍,是病弱身躯下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艾维因斯从不与圣殿正面冲突,不发表激烈的讨伐檄文。
相反,他彬彬有礼,甚至在宗教节日循例向圣殿致以问候。
但他的政策,却一点点、一片片地剥离圣殿附着在王权与国家命脉上的触手。
他改革税制,将原本直接流入圣殿金库的税纳入王国财政统一管理,再以“王室”的名义划拨——数额未减,但主导权悄然易手。
在他上位的第二年,他和圣殿僵持不下,拉扯一年之后,拉拢法蒂、吉安家族,初步建立王室直辖的贵族审判庭,接手部分原本由圣殿宗教法庭把持的纠纷,理由是“不应以神圣事务劳烦祭司”。
甚至在圣殿眼皮底下,艾维因斯故意扶持起几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中小家族,给予他们商业特许和低阶官职,微妙地搅动着圣殿七大家族垄断的政局死水。
每一招都落在圣殿规约的模糊地带,每一步都披着合法甚至恭敬的外衣。
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僵局形成了。
圣殿无法公然推翻一位手握南方君权的君王,尤其在对方从未公开否认虫神信仰的前提下。
当然了,艾维因斯也无法一举铲除盘根错节数千年的圣殿势力,那将引发整个社会结构的剧烈动荡,甚至内战。
聪明人都知道,虫族需要和平。
只有和平才能发展,只有和平才能强大。
无论是南方、北方还是东方,一旦内乱暴起,就会内外受敌,无论是谁,都不想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圣殿和王权相互对峙,双方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对峙着,成了一座微妙的权力天平,而任何新的重量,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一粒沙子。
而现在,出现的最大的变数,就是南派斯之死。
南派斯生前之所以能坐稳圣王虫之位,倒也并非因为他个人能力出众,而是因为他巧妙地在七大家族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如今,这根平衡木断了。
七大家族如同七头饥饿的猛兽,围绕着空置的圣殿至高之位逡巡,谁都想让自己家族的雄虫坐上圣王虫这个位置,但是,偏偏谁都不愿意让其他家族的雄虫坐上这个位置。
就在这个时候。
利安西亚家族的利安德祭司,将近来声名鹊起的小圣殿神使、传闻之中的“火鬼”,狸尔,带回了圣殿,并且任命祭司之位。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招安。
狸尔对圣殿之名早已如雷贯耳,但当他真正踏进圣殿的那一刻,才明白什么叫富的流油。
“遍地黄金”在别处或许只是夸张的修辞,在这里却成了有点朴素的写实。
宏伟的殿堂从基座到穹顶,从廊柱到飞檐,几乎每一寸可见的外立面都覆着厚重的金子,狸尔心想,要是能抠走一点,都能不愁吃喝了。
只是,阳光落在那些精雕细琢的金饰上,反射出的不是温暖的光泽,而是冰冷、沉甸甸的辉煌,压迫着每一个踏入者的呼吸。
有钱。
而且是极其嚣张的有钱。
狸尔啧啧称叹。
前面,利安德祭司安静地在前引路,墨绿色的袍摆拂过光可鉴人的金色地砖。
他并未对狸尔那副东张西望、毫无敬畏的姿态出言提醒,甚至没有侧目一眼。
在这种极其紧张的时机,聪明人是不想找事的,当然了,也不想引火烧身,物理意义上的。
面对无法预测的变数,最稳妥的方式永远是将其彻底抹除。
然而问题在于,眼前这个简直是怪物的神使,看起来实在过于棘手。
太难杀,就只能招安了。
这是圣殿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现实,也最不坏的选择。
他们穿过一重又一重巍峨的门廊。每一扇巨门都由身着银甲的沉默卫兵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拖出悠长回响,阴暗,阴暗。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幽邃,那种用黄金堆砌出的奢靡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阴森的威严所取代。
最终,他们来到了圣殿的最深处,亦是权力场无形的顶峰。
侍从退去,最后一扇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