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不过两日,居然比闭关修行百年还要累。
狸尔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难得地叹了口气。
“真是……忙死了。”
不过,总算有好消息传来。
两日过去,在狐火隔离与那气味古怪、口感极差极苦的药液共同作用下,大多数患病虫族的症状终于没有再继续恶化。
那些原本病症轻微的虫族也高烧渐退,身上的黑斑也停止了扩散,甚至已能勉强下地走动。
也算是情况不错。
更重要的,是对尸体的处置。
大概率是传染病,尸身如果处理不当,就是新的祸源。
对此,狸尔将那些不幸殒命的虫族遗体集中至村落下风处的空旷地,亲手点燃了狐火。
赤色火焰无声漫过,并无寻常焚烧尸体的冲天黑烟与焦臭,只是安静而彻底地将一切化为最纯净的灰烬。
狐火本非凡火,其焰赤色而纯净,焚尽有形躯骸,涤荡无形病气与哀怨。
火光跃动,映照着狸尔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明暗在他轮廓上静静流转。
生死之间,狸尔看过太多。
生命脆弱如风中残烛,一点疫病、一场火、一念之差,便足以熄灭。
然而在这极致的脆弱与无常之中,却又挣扎着顽强的生欲,如同那些开始好转的虫族眼中重新亮起的光。
世间百态,悲欢疾苦,聚散生死……
狸尔静静看着最后一缕火焰归于虚无,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虽然虫族的寿命足足有百多岁,但是相比起修真者来说,还是太短了,太短了,狸尔看他们,更像是长生种看短命种的怜悯。
狸尔是打算回到修真界的,他不想长久的待在这里,这里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游戏人间,玩玩罢了,也没什么别的意义。
玩够了,或者找到师尊了,狸尔就要走了。
这里天地灵气断绝,要是真待上个几十年,恐怕要和这里的虫族同化,无论是寿命还是能力。
与此同时,利安德祭司带着几名圣殿侍从到了。
他们远远望见那奇异而肃穆的焚化场景,微微皱眉,眼里闪过一点恐惧和忌惮,并未靠近,只是静候火焰熄灭。
待最后一缕火苗消散于风中,利安德才整了整墨绿色的祭司袍袖,缓步上前。
他目光扫过远处开始显现生气的村落,最终落在狸尔身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虚伪叹服。
“阁下手段非凡,不仅遏制了这令我们圣殿也束手无策的怪病,更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微微躬身,话语直接切入了正题,
“圣殿已有决议。”
“以您展现的能力与对虫神的‘虔信’,足以胜任更高之位。我谨代表圣殿,正式邀请您加入,并授予您祭司之位。”
他的措辞谨慎而充满诱惑:
“圣殿愿为您提供一切所需的资源与典籍,您的‘神迹’与智慧,也将在更广阔的殿堂上,泽被更多虫族子民。”
言下之意,先前许诺的“座上宾”已升级为实权的圣殿祭司,这既是拉拢,也是一种对狸尔力量的正式认可。
说实话,圣殿里面虽然势力复杂,但是,如果真的不能将这样一位挥手间便令冕下杀死、又能遏制连圣殿都束手无策的疫病的雄虫化为盟友,那么与之敌对的结果,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可怕。
虫族千百年来,哪怕是极其强大的雌虫,也从来没有控制火焰的能力,更别说这是一位——雄虫。
雄虫啊。
到底是鬼怪还是神明?
这是鬼火还是神火呢?
其实不过是众口铄金,全凭传言而已。
火,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的区别,是流言蜚语给它镀上了神和鬼的壳子。
“火鬼”是一位能力非凡的雄虫。
如果真的放任狸尔自行发展,那么到底会发展出怎样可怕的民间号召力?
到底会不会动摇到圣殿的统治?
圣殿,不敢赌这个答案。
所以丛林法则在任何地方都是适用的,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
狸尔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从远处渐复生机的村落收回,落在利安德看似恭敬的脸上。
他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足够让对面的祭司读懂其中的分量。
“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的事实,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
今夜,夜色浸染着整座王城。
万籁俱寂中,唯有一扇窗内透出暖黄的微光,窗没有关严,仿佛特意为谁留了一道缝隙。
这里是君王的寝殿,是独属于艾维因斯的房间。
灯光寂寥地笼着室内。
靠椅中,艾维因斯居然睡着了,灯下看美人,朦胧光晕更添三分容色。
他是病骨支离,锁骨伶仃,身形修长,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宛如上好的薄胎瓷器,透着易碎的脆弱。
右眼下方缀着一颗泪痣,在光下宛若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君王的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
灯光很暗,看不太清楚,但是正是那么一点昏暗混着灯光,反倒加了朦胧的暧昧。
君王的腰线在宽松衣袍下依然显出一道惊心的弧度,全然是病态中淬炼出的美感。
那一头漂亮的、淡紫色的长发如绸缎般流泻至腰际,他身着紫白二色的长袍,形制近似古罗马的托加,腰间被数层精致的金色腰链层层叠叠束紧,勾勒出那段窄腰。
他额上环着一顶轻盈的金色橄榄叶冠,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臂间与足踝也戴着同系的金环,足链甚至精巧地延伸,缠绕过白皙的足趾——尊贵无匹之中,偏又暗生一缕惊心的艳金。
窗外,一道红影无声掠过。
下一瞬,那未曾关紧的窗缝被轻轻顶开,一只毛色如火的红狐探进头来,它叼着一朵紫色的花,灵巧地跃入室内,脚步轻盈利落,很明显是对这君王寝殿竟是轻车熟路。
正是狸尔。
那狐狸几步便跃上靠椅,轻盈地落在君王膝头。
它抬起头,望向倚椅浅眠的艾维因斯。
艾维因斯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眉宇间凝着疲惫,长睫在眼睑投下淡淡阴影,随着呼吸细微颤动。
深沉的、近乎破碎的病气萦绕着他。
可在这层脆弱之下,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与王权独有的威仪,即便在沉睡中也未曾敛去分毫。
狸尔轻巧地凑近,将一直小心翼翼叼在嘴里的那支紫色小花,轻轻放在对方虚握的手心里。
随后,带着倒刺的温热舌头讨好般舔了舔那微凉的手指,硬生生将那浅眠的君王扰醒了。
“……你回来了。”
艾维因斯感到手上一片湿意,有些无奈地垂下眼帘,看向膝头这团火红的毛球,
“又给我带花了?”
他抬起头,灯光清晰地映照出君王此刻的容颜,更显苍白憔悴,眼下晕着淡淡的青黑痕迹。
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他本就艰难浅薄的睡眠,二是那些维系性命却副作用显著的汤药。
狸尔心中明了,恐怕这两者兼而有之。
他此刻仗着自己是只狐狸,毫不客气地在那略显单薄的怀抱里寻了个舒服位置,将自己团得更紧了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美人修长手指有些乏力却依旧温柔的顺毛。
简直不要太惬意。
……
他们的初遇,其实是在花园里的葡萄藤架下。
那时春末夏初,藤叶正绿得很,葡萄藤下很适合乘凉,浓密的葡萄藤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狸尔喜欢变成狐狸到处偷吃偷喝,倒也不是他没法维持人型,纯粹是狐狸精的本性而已,就像狐狸精大多好色一样,纯粹都是本能。
他那天循着甜香溜进庭院,一眼便盯上了石桌上那碟精致诱人的点心,眼看着四下无人,正偷吃得忘乎所以,一道虚弱却带着讶异的声音自旁响起。
“……哪里来的狐狸?”
狸尔一惊,转头望去,只见紫白长袍的病美人正走过来,静静望着狐狸,苍白的脸上并无愠色,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反而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
美人并未唤侍卫驱赶,只是对身后的虫族侍从轻声吩咐:“再拿一碟点心来。”
新的点心很快奉上,摆在藤架下的石桌上,甜香比先前那碟更为浓郁诱人,甜滋滋、美滋滋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狸尔站在几步之外,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动,赤红的眼珠在点心和那美人之间转了转。
他犹豫了片刻,倒也不是惧怕,而是眼前这病美人的状态,实在有些特别。
那时,艾维因斯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没有戒备,没有好奇的探询,甚至没有多少鲜活气息。
那温和里,更多的是近乎沉寂的包容,就像一个长久被病痛困囿的病人,偶然瞥见窗外蹦跳的雀鸟或溜进院落的生灵时,所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带着淡淡欣羡。
这美人像一株倚在光里的、过于苍白的万代兰,安静地存在着。
没什么生气,没什么生气,甚至有些寂寥的温和。
下一秒,狸尔后肢微曲,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那美人的膝头。
美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甚至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狐狸湿润的鼻尖。
从那日起,狸尔便开始了在这位病美人膝头的“蹭吃蹭喝”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