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坦谷。”
桑烈轻声打断他,撑起身子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凤凰一生只认一个伴侣。忠贞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品德的筛选。”
他的指尖轻抚过纳坦谷的脸颊,
“会变心的,从来都是品性不够纯粹的生灵。”
纳坦谷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这条路可能会很艰难……”
“但能与你同行,我只会觉得很荣幸、很高兴,因为我在走我想走的路。”
桑烈接住他的话,金眸中流转着桀骜的光。
桑烈身上最能打动人的特质,其实是那份超脱世俗的自由心性。
他高傲,却不是目中无人的轻狂,始终坚守着内心的准则,这份高傲简直纯粹得不染尘埃,并非源于比较后的优越,而是与生俱来的风骨。
认准的事,便是千军万马也拉不回头,这份固执里藏着最珍贵的赤子之心。
就像凤凰非梧桐不栖,他的每一个选择都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从不为世俗眼光折腰。
所以,也让纳坦谷移不开眼。
在等级森严的虫族社会里活了这么多年,纳坦谷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的灵魂——包括他自己。
每一个虫都像戴着沉重的枷锁,永远都是循规蹈矩的,让纳坦谷早已忘记随心而活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桑烈。
这个红发的少年像是从未被世俗驯化过。他高兴时便笑,生气时便闹,想要什么就堂堂正正去争取,爱上了谁就直言不讳。
那是纳坦谷穷尽一生都不敢奢求的活法。
纳坦谷一直都被命运要求要恪守本分。
作为哺育虫族,要安于被支配的命运;作为雌虫,要绝对服从命令;作为逃亡者,要时刻隐藏自己。
他习惯了在规则中求生存,在夹缝中找平衡,却从未体验过像桑烈那样,仅仅作为“自己”而活着。
这份致命的吸引力,让纳坦谷的沦陷变得像呼吸般自然。
这样的爱来得实在是太暴烈了,完全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干涸太久的灵魂对求生的本能渴求。
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看见光亮,犹如救赎,一开始当然会觉得恐惧、害怕、不敢牵手,但是,随之而来更恐惧的是如果不伸手,这束光就会这样消失了,那怎么办?
于是纳坦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光亮走去。
只能说,两个灵魂的相爱,往往始于对彼此缺失部分的向往。
桑烈身上的特性非常明亮的补全了纳坦谷的渴望。
夜色渐深,两人相拥而眠。
纳坦谷第一次觉得,这漫长而孤独的人生路上,终于有了可以携手同行的伴侣。
而桑烈已经越聊越困了,在纳坦谷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占有欲极强地占着这个最舒服的位置,就这样枕着对方的胸肌睡觉。
他一边睡还一边说梦话:“……才不要叫你……雌父……可恶……”
窗外,晚风轻轻拂过树梢,带来远方的花香。
在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木屋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刚刚漫过窗棂。
纳坦谷很难得睡得这么沉,在朦胧中醒来,发觉桑烈正俯身蹲在床畔,白皙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脚踝。
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金眸此刻写满专注,指尖正细致地量着他脚掌轮廓。
“……?”
纳坦谷下意识想要缩回脚,不过下一秒,脚上的触感就已经没有了。
然后只听见桑烈急匆匆地说:
“纳坦谷,我上午要出去找点东西,嗯,可能会有点久,你不用跟着我,我弄完就回来了。”
说完他就走了。
桑烈出门之后,纳坦谷稍微有一些发愣,没有立刻下床,望着自己粗糙的双足出神。
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只有贵族与富庶的平民才配拥有鞋履。
而他这样的奴虫,早已习惯了赤足踏过滚烫的沙砾、尖锐的碎石,就像习惯了卑微。
等级制度不是光嘴上讲讲,是确确实实的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奴隶能用什么平民能用什么,贵族能用什么,这些都是有标准,用错的就叫逾矩。
日头渐升,将近正午时分,桑烈终于回来的时候,纳坦谷稍微整理了一下木屋里面的东西。
“纳坦谷!”
只见桑烈逆光立在门边,怀里捧着一双崭新的皮靴,鞋面还带着新鲜的鞣制气息,每一处针脚都细腻工整,显然是赶制而成。
“来试试。”
桑烈单膝点地,不由分说地把对方按在床上坐下,托起他的脚踝。
纳坦谷怔怔地望着这双为他量身打造的鞋,厚实的牛皮鞋底能抵御砂石,柔软的皮衬贴合着脚型,还真挺合脚的。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桑烈低头为他穿好,完全就是对待伴侣的待遇,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向纳坦谷,神色极其的纯粹:
“我知道这里有很多规矩。”
“但是,你跟我在一起,就不用管那些东西,既然我穿鞋,你也应该穿鞋。”
站起身,桑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随即向纳坦谷伸出手:
“走,带你去溪边看看,试试鞋子,再去抓几条鱼吃,昨天烤的鱼还挺好吃的。”
正午的林间光影斑驳,纳坦谷踩着柔软合脚的新鞋,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
他望着走在前方为他拨开荆棘的雄虫,这个哪哪儿都金贵的雄虫,今天却送了他一双看起来完全是手工做的鞋子。
纳坦谷从来没有被这样照顾过,其实他习惯性的、始终在扮演着驯服者与照顾者的角色。
他习惯了将苦楚咽下,将伤痕隐藏,用宽厚的脊梁为他人撑起一片天。
他沉默地行走在人生的荒漠里。
直到桑烈出现。
那个骄傲的雄虫像一簇炽热的火焰,不由分说地闯进他灰暗的世界。
让纳坦谷第一次体会到了被珍视的滋味。
纳坦谷其实是很能吃苦的性子,可越是能吃苦的性格,往往要承受更多的苦难。
断臂之痛,叛徒之名,流亡之苦……这一路走来,他咽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艰辛。
他早已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黑夜中默默承受,习惯了永远做那个为他人遮风挡雨的角色。
纳坦谷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走下去,直到在某场战斗中悄无声息地倒下,化作荒漠里无人问津的白骨。
可他遇见了桑烈。
纳坦谷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雄虫,在虫族森严的等级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自寻死路。
他更不敢想象,桑烈竟会爱上他这个残缺的逃奴。
当桑烈一次次坚定地选择他,当那双金眸中映出他的倒影,纳坦谷筑起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一直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温柔。
这个沉默的雌虫,承受了太多命运的苛待,却最终被一点自由的温柔所征服。也许遇见桑烈,真的用尽了纳坦谷毕生所有的运气。
潺潺溪水倒映着相携的身影,纳坦谷轻轻收拢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握得更紧。
在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午间,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原来被珍而重之地爱着,是这样的滋味。
心里面很软、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一点一点的浸入心房,霸道地占据全部的位置。
——
午后林间,阳光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成碎金,洒在青翠的藤蔓上。
丛林之间有一个身影。
桑烈仰头望着缠绕在枝桠间的藤蔓,伸手正要采摘那朵开得最艳的红色长枝花。
下一秒,什么东西快如闪电,抢先叼走了那朵花。
桑烈:“……”
他眯起金眸,看着那只优雅落地的九尾狐:“臭狐狸,你干什么抢我的花?”
九尾狐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人形。狸尔斜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修长指尖捻着那朵红花,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这花难不成刻你名字了?丛林法则,先到先得——!”
桑烈没好气地瞪着他,看着对方把那朵花在指间转来转去:“抢别人的东西,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话说的,”
狸尔浑不在意地耸肩,低头轻嗅花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色泽鲜润,香气清雅,是好花,真适合赠美人。”
他将花小心收进宽大的袖袋,这才纵身跃下树枝,
“小师弟别恼,师兄连精心搭建的木屋都让给你们了,摘朵花算什么?”
桑烈抱臂:
“那你昨天去哪儿了。”
狸尔桃花眼微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花瓣:
“那你就莫要管了,我自然是有好去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