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块头依旧对他无微不至,用身体为他隔开拥挤,为他租下相对安静的房间,甚至连水囊都时刻准备着。
可越是如此,桑烈心头那股憋闷就越是灼人。
他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示爱,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犹豫的拒绝。
桑烈靠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心里却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也许纳坦谷来南方并非为了丢下他,而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必须处理,比如去找那个该死的南派斯报仇,或是掀翻那座该死的圣殿。
任何理由都好,只要不是真的想把他留在这里。
然而理智很快泼下一盆冷水。
桑烈虽然很嘴硬,但是心里面却很清楚,纳坦谷根本就不是会开玩笑的性格。
那个大块头沉默、固执。既然对方明确说了要送他来南方,那么事实便是如此,不容置疑,更不容幻想。
真是……憋屈。
桑烈他烦躁地蹙起眉,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个让他困惑的现象。
在修真界时,他对性别形体向来不甚在意。
天地万物,阴阳调和,有男有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者比比皆是,有些精怪修成人形后,今日想做娇娥,明日想当儿郎,随心变换也是常事。
哪怕是某日想做那不阴不阳的存在,虽然确实是罕见,却也并非没有。
因此,最初感知到纳坦谷身上那股既像雌性又似雄性的复杂气息时,桑烈觉得还算是正常。
那温暖、宽厚又带着一丝奶香的味道,与纳坦谷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一致。
可踏入这个南方小镇后,他发现几乎所见到的每一个家伙,身上都散发着这种雌雄莫辨的、混乱的气息。
而且,很难闻。
不同于纳坦谷身上那种让他安心的、如同黑土地般醇厚温暖的气息,这些镇民的气味杂乱无章,像是各种劣质香料与体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有的尖锐刺鼻,有的腐朽沉闷,无一例外地让他本能地排斥。
不过味道倒是其次,为什么又男又女又雄又雌的家伙这么多?
此方天地到底是什么鬼?
桑烈金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定有缘由,或许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息息相关。
可他现在正端着架子,一点儿也不想主动去问纳坦谷。
难道要让他凑过去,摆出求知的样子问“辞阜,为什么你们这里有着雄性的外表、雌性的气味的家伙这么多?”
——绝无可能。
刚刚被断然拒绝示爱的凤凰,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
他宁可自己憋着,宁可让疑问在肚子里发酵,也绝不肯先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于是,他只能维持着冷硬的侧影,用后脑勺对着纳坦谷,将所有翻腾的疑问和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期待,死死压在抿紧的唇线和微蹙的眉间。
夜风从窗口涌入,吹动他红色的发丝,也带来了楼下更清晰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嘈杂而陌生的气息。
桑烈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不是一片巨大的无垠的荒漠,而是有人气的地方。
感觉算不上太好,但是确实也没有太差,至少没有无边无际的沙尘暴,至少没有极其糟糕的恶劣天气。
但是还有一个能不声不响就把桑烈气的半死的大块头。
纳坦谷正俯身,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仔细地将粗糙的麻布床单抚平每一个褶皱,为桑烈铺好今晚的床铺。
桑烈转过头,视线落在纳坦谷依旧赤着的双脚上。
那双大脚稳稳地踩在老旧地板上,脚背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泥渍,脚底厚重的老茧和很多浅淡的疤痕,或许他一辈子都没穿过鞋。
桑烈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是被细小的刺扎了。
他走过去,带着点说不清是心疼还是迁怒的情绪,抬起脚,用脚尖轻轻地、带着点力道踩了踩纳坦谷的脚背。
“喂,辞阜,你为什么不穿鞋啊?”
他问,话语比起前几日的冰冷已流畅了许多,但语气里仍带着硬邦邦的别扭。
看到桑烈愿意主动和自己说话,纳坦谷有些意外,随即那双沉静的蓝眼睛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阴霾天空里透出的一缕微光。
他回答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是奴。”
闻言,桑烈挑起眉,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放屁!”
这粗俗的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
纳坦谷显然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什么?”
桑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步上前,抬手就隔着衣服使劲拍在对方结实饱满的胸肌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你简直是说什么屁话呢!”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的力道也随着情绪加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越打越用力,
“你一点都不像奴隶,你很强,能打又能跑,而且你很有想法,你甚至有想法到想要丢下我,觉得我是一个累赘!”
第21章 第21章·争吵
“如果不是爱情的话,你为什么允许我抱你!”
纳坦谷被桑烈拍得微微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捂住了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实实在在的痛感。
成年后的桑烈力气真的非常大,远超他的预料。
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双包容的蓝眼睛望着桑烈,声音依旧温顺,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对不起。但是你从来不是累赘……我从来没有那样觉得。”
这温顺的道歉如同最柔软的棉花,将桑烈所有激烈的攻击都无声地吸纳、化解。
桑烈感觉自己铆足力气挥出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空气里,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更加憋屈。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抗议的低吼:“那你还想丢下我!”
纳坦谷抿了抿线条刚毅的唇,避开桑烈灼人的视线,重复着那个让桑烈恨透了的理由:
“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好?什么坏?应该由我来决定!而不是由你来决定!”
桑烈简直快憋屈爆炸了,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
他因为从小就是孤儿,没有所谓的叛逆对象,所以从未经历过典型的叛逆期。可此刻,他感觉自己那股迟来的、汹涌的叛逆心全都冲着纳坦谷去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自以为是地替他做决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他的人生。
纳坦谷抬起眼,用一种混合着极致温柔与深沉悲伤的眼神看着愤怒得如同炸毛般的桑烈,最终还是轻轻摇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非常抱歉……但是真的不行。”
他过不了自己那关,他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一关。
让一个尊贵的成年的雄虫跟着他……对于对方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桑烈死死瞪着他,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口气,双手抱在胸前,摆出极度防御和不满的姿态。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失望透顶的嘲讽,
“你这个骗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捡我,你捡了我,又对我好,又不让我跟着你,又要赶我走——辞阜,你就是个大骗子!”
吼出最后那句话,那双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灼灼地钉在纳坦谷脸上。
桑烈心里简直暴怒了。
他在心里面加了一句话,而且最主要的是,你让我喜欢上你,结果又不喜欢我。
这辈子,迄今为止,桑烈都没想过要吃过爱情的苦,现在猝不及防就给吃上了。
而纳坦谷被那句“大骗子”钉在原地,桑烈话语里的失望和指控都如有实质,又像刀又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见那双璀璨金眸里燃烧的火焰底下,深藏着的其实是受伤。
他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捡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与他之前那些温和却坚定的拒绝截然不同,像是在剖开什么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从不示人的柔软。
桑烈抱胸的手臂微微松动了一下,但脸上愤怒的神情丝毫未减,只是用那双锐利的金眸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纳坦谷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桑烈,那双蓝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除了北方之外,雄虫拥有着无数的特权,而你就是雄虫 ”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不能让你跟着我,变成一个永远躲在阴影里、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逃亡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你应该是自由的,应该站在阳光下,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被动地、只能跟着一个逃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我不敢让你做出选择。”
纳坦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将那点深藏的自卑和盘托出。
他不是不想要桑烈,恰恰是因为太想要他好,好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南方城邦能给你的安稳和尊荣,我现在给不了。”纳坦谷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也许永远都给不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衬得这一方空间愈发安静。
桑烈脸上的愤怒像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神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以虫相称一切,不过也可以理解。
天地间的所有动物可以分为五虫,与天地的五行、五方、五常等概念相对应,实际上是天人感应。
古语有云:有羽之虫三百六十,有毛之虫三百六十,有甲之虫三百十六,有鳞之虫三百六十,倮之虫三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