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任北王一眼就看中了厄诺狩斯,为他取了个名字,把他带回王宫,教他说话,教他写字,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王。
之后的厄诺狩斯才明白,原来他不是狼,他是虫族,他是雌虫。
雌虫啊。
渐渐的,厄诺狩斯慢慢知道了雌虫的命运。
北部雄虫本来就稀少,比南部还要稀少。
大部分的雌虫最后都会死于僵化症,这种死法是一种缓慢的、痛苦的、折磨人的死法。
所谓僵化症就是因为缺乏雄虫的安抚而导致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关节一点一点无法弯曲,最后像一块石头一样,再也动不了。
这也太窝囊了。
所以北部的雌虫们,更倾向于另一种死法。
他们上战场,和黑异兽搏斗,守护家园,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
既然要死,那就要死得悲壮,不是吗?
在这片土地上,大家都是向死而生的,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会降临,也不知道死亡会以什么形式降临。
所以他们对于死亡看得很开。
厄诺狩斯在成为北王的那一刻,在坐上王座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最终应该也会死于和黑异兽的搏斗之中。
一代又一代的北王都是这样的宿命,都是这样的结局。
他或许也不能例外。
反正,战死总比为了某个雄虫而死来得好。
厄诺狩斯见过很多为了雄虫死掉的雌虫,那些曾经强悍的、能征善战的雌虫,一旦爱上某个雄虫,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他们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开始变得卑微,开始为了那个雄虫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愿意付出一切。
雄虫根本不值得。
他们玩弄雌虫的感情,把那些真心当作尘埃一样挥霍。
可那些雌虫还是不死心,还是拼命地贴上去,最后活活被僵化症折磨死,或者死在追逐雄虫的路上。
厄诺狩斯很看不起那些家伙。
他觉得他们愚蠢又没有志气。
结果多年之后,厄诺狩斯遇到了弥京。
他们打架,吵架,上床,没完没了,厄诺狩斯开始在意弥京会不会饿着,开始在意弥京睡得好不好,开始在意弥京那张脸上有没有露出一点不一样的神色。
他开始试图好好说话,试图带弥京出去散心,试图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给他。
他开始变得不像自己。
那时候厄诺狩斯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单恋的酸楚。
然后弥京的发热期到了,厄诺狩斯主动露出自己的腺体,让弥京标记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下那个雄虫。
可弥京还是跑了,厄诺狩斯拖着被标记之后虚弱的身体追了一路。
最后,雪崩来了。
他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
那一刻,厄诺狩斯没有想任何东西。
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铺天盖地的雪崩。
现在,在昏迷之中,在梦境深处,厄诺狩斯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看不起的雌虫,那群为了雄虫而变得卑微的、愚蠢的、没有志气的家伙。
他现在和他们一样了。
当为情死。
当为情死……
“唔……”
在昏昏沉沉之中,厄诺狩斯感觉自己脑袋一晃一晃的,就要慢慢的摇晃直接把他晃醒了。
他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居然被背在弥京的背上。
好一会儿,厄诺狩斯才反应过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雪原,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弥京居然在背着一个成年的雌虫走夜路!
而且雪积得很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只见弥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可厄诺狩斯听得出来那脚步里的沉重。
弥京好像还是那么冷淡,眼睛望着前方,嘴唇抿着,一句话都不说,可他执着地背着厄诺狩斯往前走。
在这么大的雪里,在这么深的夜里,在这片不知道是哪里的雪原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厄诺狩斯愣了好一会儿,他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厉害,一开口就是沙哑的气音:“你……”
察觉到对方醒过来了,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喂,醒了就老实点,别乱动。”
厄诺狩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翅翼被包得像个粽子,包得实在是很丑,布条歪歪扭扭地缠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可那些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又看见自己身上那些伤口也都被包起来了,虽然……包得一样丑,可好歹是被包起来了。
厄诺狩斯盯着那些绷带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认出来了,那是弥京的衣服撕下来的。
……等一下,自己的翅翼受伤了吗?
对了,倒也确实,厄诺狩斯昏迷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张开翅翼,把弥京护在怀里,在他昏迷的前一秒,感受到的就是浑身的剧痛。
厄诺狩斯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死。
弥京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给他包扎,现在还背着他走。
这个说讨厌他、厌恶他、恨不得离开他的雄虫,现在正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
所以说,什么才算是厄诺狩斯当年向往的那种忠贞的爱呢?
生不离死不弃,算不算是忠贞的爱呢?
算吗?
他们算吗?
这一刻,厄诺狩斯好像真的从弥京身上看到了他说渴求的爱的影子,却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影子还是过于渴望而产生的幻影。
这一瞬间,厄诺狩斯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可说不出口。
他只能就那样趴在弥京背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厄诺狩斯只是垂眸,小声地说了一句:“……包得好丑。”
闻言,弥京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那个冷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闭嘴,再废话,现在就把你扔雪里。”
第129章 第14章·单恋
若是人间无百岁,如此也算是白头。
就算被丢雪里其实也没什么, 就是一直这么被背着也很别扭,厄诺狩斯于是开口:“你……放我下来吧。”
闻言,弥京微微皱眉,但还是蹲下身, 把背上的雌虫放了下来。
结果厄诺狩斯刚一落地就整个虫往前栽, 双腿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软得根本站不住。
眼看就要倒在雪地里, 还好弥京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喂——”
弥京皱着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厄诺狩斯低着头,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厄诺狩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强者。
从被狼群养大的那天起, 他就学会了用爪子和牙齿去战斗, 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后来被上一任北王带回王宫,他更是拼了命地变强,因为他知道,在这片雪原上的弱者是活不久的。
可是现在, 厄诺狩斯身上没有力气。
原来被雄虫标记之后的虚弱期会这样严重吗?还是因为他在虚弱期的时候逞强追上雄虫,又被雪崩袭击, 所以才会现在这样虚弱?
不知道。
不知道。
可是此刻的厄诺狩斯, 连站都站不稳, 只能靠这个雄虫扶着, 这样虚弱, 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那被弥京撑着的一双大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弥京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北王那张凶狠的脸上竟然浮现出……茫然?
像是一头习惯了战斗的野兽, 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爪牙,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喂。”弥京皱眉,“你干嘛?什么表情啊?站不住就上来,我背你好了。”
弥京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可厄诺狩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弥京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风雪吹在他脸上,把他灰色的短发吹得凌乱,可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弥京,像是要从弥京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