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冰层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并不足够明亮,可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却好像破开黎明的天光。
弥京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往上游。
“哗——!”
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冻得弥京浑身一颤。
“上去!”
他大口喘着气,抱着厄诺狩斯爬上岸,把那具沉重的身体拖到雪地上。
上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的水处理掉,冰冷的水贴在身上,马上就会失温,弥京立刻用灵力控制他们身上的水都脱掉。
只见他们两个湿透的衣袍上,水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颗颗脱离布料,在空中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最后落在地上,被毫不留情的甩进雪地里。
弥京的能力是控水,这并不代表他不能召唤火源。
只不过他们师兄弟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属性,就比如说,弥京本身的属性就更亲近水,所以他控制水的时候消耗的灵力比做其他事情消耗的灵力要少得多。
在这种时候,每一分灵力都很珍贵。
所以弥京当然选择用最省力的方式。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不知道被雪崩冲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离原来的地方有多远。
连绵的雪山在远处沉默着,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总是让人觉得心情糟糕。
处理完他们身上的水之后,弥京顾不上看周围,他把厄诺狩斯放平在雪地上,低头去看他的情况。
雌虫那张脸苍白得不行,可能是真的冻到了,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喂!喂!厄诺狩斯!”
摇了两下没有反应,弥京神色非常凝重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还好,还好,还有气。
他又去看厄诺狩斯的翅翼,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那一对翅翼简直是惨烈,左边那只从中间折断,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白色的骨茬混着血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右边那只也好不到哪去,翅膜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软软地垂在雪地上,可怜兮兮的。
血从那一道道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周围的雪,在纯白的底色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弥京看着厄诺狩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这个可恶的雌虫真的很讨厌。
凶狠,霸道,不讲道理,每次看到弥京就想贴过来,像狗一样嗅来嗅去,那条尾巴更讨厌,总是缠着弥京,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现在厄诺狩斯却闭着眼睛,那条尾巴软软地垂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弥京应该高兴才对。
这个混蛋终于不烦他了,终于不缠着他了。
可是,毫不夸张的说,弥京心情实在是超差。
他咬牙伸出手,按在厄诺狩斯的胸口。
灵力从他掌心被逼着涌出来,丝丝缕缕地钻进那具身体里,温养厄诺狩斯的经脉,护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随着弥京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厄诺狩斯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胸口的起伏稍微强了一些,嘴唇也没那么紫了,身上的体温也在渐渐的回暖。
“嘶……”
因为使用灵力有点过度了,弥京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他捂了一下头,皱了皱眉,刻不容缓地开始处理厄诺狩斯的伤口。
这里没有药,没有绷带,什么都没有,弥京只能冷着脸撕下自己的衣角,勉强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包起来。
其实那些伤口倒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断掉的翅膀最难处理。
原本威风凛凛的巨大黑翼现在软塌塌地垂着,翼骨断裂的地方扭曲得不成样子,翼膜上还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血正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
其实弥京真的不太擅长治疗,可不管的话,这混蛋的翅膀就废了。
“草。”
弥京咬了咬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对翅翼,入手是一片湿滑黏腻,因为那家伙的翅翼上面全是血,还有一些碎肉和折断的骨头渣子,光看着都不知道有多疼。
应该是厄诺狩斯为了顶住雪崩冲过来的那一瞬间的巨大压力,所以翅翼才会这么直接断了。
在大自然面前,连生命都是渺小的,更何况这一双翅翼呢。
弥京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断掉的骨头对接起来。
他的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那些骨头在他手底下咔嚓咔嚓地响,断口错位的地方被他一点一点地掰正,对准,然后按在一起。
“呃——”
可能确实是因为伤口痛,厄诺狩斯在弥京手下轻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可还是没有醒。
听到这一声闷哼,弥京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厄诺狩斯一眼,北王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收回目光,弥京开始用灵力覆盖着那些接好的断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地方都缠起来、包起来。
淡蓝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把断开的骨头固定在一起。
灵力包完了之后,他才撕下自己的衣服,扯成一条一条的绷带,开始包扎那对翅翼,把那对断掉的翅翼包得像个粽子。
包完之后,弥京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一会儿。
……显而易见,包的实在是丑陋。
但是好歹是包上了,也没什么好嫌弃的了,这种时候肯定是命重要。
很快,天色也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片雪原染成灰蓝色。
远处那些雪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进作为背景的天空里去。
风又大起来了,雪原上的风基本不会停,虽不像之前那么狂暴,可也够冷够刺骨。
雪花开始飘落在厄诺狩斯身上,落在弥京身上。
弥京站起来,他想,现在走还来得及。
只要抛下这个家伙,厄诺狩斯这个样子,肯定追不上他了。
他可以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
反正通道已经没了,他回不去修真界了,但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混蛋。
谁管这个混蛋是死是活,直接把厄诺狩斯丢这里就好了,弥京给对方裹伤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弥京站着,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讨厌这个混蛋,讨厌得要死。
这个混蛋毁了他唯一的机会,把他困在这个鬼地方,这种可恶的家伙,又自大又狂妄,自己难道不是已经仁至义尽了吗。
弥京这样告诉自己。
下一秒,他蹲下来,把厄诺狩斯从雪地里捞起来。
那个混蛋比弥京壮,此刻软绵绵地靠在弥京身上,沉得要死,弥京一言不发地把他背起来往远处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你最好给我活着。”
弥京咬着牙说,
“厄诺狩斯,你这个混蛋要是死了,我一定要你好看。”
背上的那个家伙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只有喷出来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洒在弥京脖颈上。
痒痒的。
弥京咬紧了牙,继续往前走。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真是疯了才会救这个混蛋,疯了才会背着厄诺狩斯走,疯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还不放手。
——
昏迷之中,厄诺狩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很小,被抛弃在一座不知名的雪山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无尽的风雪。
他以为他会死。
可后来,一群雪狼发现了他。
它们围着他转了几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其中一头领头的母狼把他叼起来,放进了狼窝里。
他就那样活了下来。
一点一点长大,和狼崽子们一起抢食,一起打架,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他学会了用四肢奔跑,学会了嚎叫,学会了捕猎,学会了用牙齿和爪子去战斗。
狼是孤傲忠贞的种族。
它们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如果伴侣死了,另一头狼就会独自在雪原上流浪,直到死亡。
厄诺狩斯其实还挺向往那种感情的。
可为什么,他和别的狼总是那么不一样呢。
长的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么多的皮毛,他身上还有一双翅翼,他头上还有小小的角。
真奇怪,他和别的狼为什么那么不一样?
直到后来,上一任北王在北部绞杀黑异兽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的狼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