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 正进行着一场对决。
左侧的是北部雌虫, 肤色偏白, 身形精悍矫健, 最显眼的是头顶一对洁白如玉的犄角,在天光下泛着光。
他的对手则是个异乡客, 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 壮硕如山, 目光凶悍如野兽。
事关生死存亡,战斗当然激烈。
要么投降,要么战斗,投降就是一无所有,战斗就是生死搏命。
白角雌虫虽不占体型优势,但动作异常敏捷,力量也不容小觑,在缠斗许久后,终于抓住对方一个破绽,一击制胜。
他站在染血的擂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目光却越过攒动的虫头投向擂台下方——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踮着脚,扒拉着粗糙的围栏朝上张望。
那是个小虫崽,同样顶着稚嫩的白角,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正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非常小声的给那个雌虫加油助威:“雌父!”
很明显是那个白角雌虫的孩子。
看到那孩子,白角雌虫疲惫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与这残酷场地格格不入。
很快,负责报幕的嘶哑声音再度响起,念出了雪莱的名字。
雪莱收回目光,他紧了紧怀中用绸布包裹的长剑,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了那片血迹斑斑的擂台。
新一轮的生死局,开始。
这白角雌虫从上一轮激战中生还,体力与精神已消耗大半,此刻喘息未定便要面对雪莱,劣势不言而喻。
但规则就是规则,裂谷的擂台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雪莱原本的打算是用剑鞘来应付这场战斗。
他伸手摸向剑柄,指尖传来的却只有缠绕紧密的素白绸布触感。
差点忘了……剑鞘还在乌希克那里。
雪莱眸光微沉,将那被布条缠绕的长剑随意提在手中,目光看向对面严阵以待的阿劳。
阿劳显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妙,但眼中并无退缩,只有属于战士的凝重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攻击,直接张开翅翼冲了过来,率先攻击基本上就是想要以快打快,抢占先机。
于是这一瞬间就缠斗起来。
雪莱打的并不费力,他看得出来,白角雌虫虽因消耗而显得有点疲态,但敏捷与悍勇犹在,挨上一拳是真的会很痛的,明明是偏瘦的模样,但是这拳头的力道不是开玩笑的。
他们也能打的有来有回,看不出里面门道的雌虫,当然会觉得旗鼓相当,下面押了注的家伙喊得震天响,谁都不想自己的钱就那样输出去了。
赢,对雪莱而言确实不难。
只需一个提速,或是一记精准的重击,便可终结这场战斗。
就在雪莱旋身避过阿劳一记侧踢,借势调整姿态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擂台下方。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个一直扒着围栏的小虫崽的正面。
一对稚嫩的白角,毛茸茸的帽子下,小虫崽有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睛,因紧张而瞪得溜圆。
绿色的眼睛,稍微有点像乌希克,这颜色并不罕见,许多虫族都有绿眸。
但让雪莱心头一动的,是那孩子从额头斜跨至下颌的半张脸,几乎都被厚厚的渗透出暗红血渍的绷带严密包裹着。
那绷带边缘粗糙,显然处理得并不精细,甚至可能只是紧急的止血措施。
所以……这个白角雌虫如此拼命,甚至不顾车轮战的巨大风险,是为了带着受伤的孩子进入北部,寻求更好的医疗救治吗?
雪莱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擂台上的厮杀还在继续,阿劳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攻势却因体力不支而渐渐显露出破绽。
雪莱甚至能预判出他下一步的动作轨迹,一击,对方只要一个踉跄后,肋下将空门大开。
按照道理来说,那将是雪莱轻松取胜的节点。
然而,电光石火间,雪莱改变了主意。
就在阿劳因力竭而身形微晃、右肋暴露的刹那,雪莱非但没有趁势突进,反而脚下步伐一错,手中裹布长剑看似凌厉地迎上对方挥来的拳锋,却在接触的瞬间巧妙一引一卸。
“嘭!”
两股力道碰撞的闷响中,雪莱借着这股反震之力,身形向后猛退,如同被巨力推开一般,随即整个人便向后跃出了擂台,看起来就像是被打出去的一样。
出了擂台,胜负已定。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草!搞什么东西,不是说他很强的吗?”
“昨天是怎么赢的,今天就是怎么输的,输这么惨怎么好意思的,我靠!”
“老子的钱啊,老子的钱啊!”
……
许多押注在雪莱身上的赌徒发出懊恼的叫骂。
“……”
阿劳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胜利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看向台下的雪莱,眼神复杂,他又不傻,他当然知道自己被放水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水?
雪莱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小虫崽,孩子紧绷的小脸在看到雌父获胜后,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睛,又哭又笑的。
雪莱默默收回视线,从地上爬了起来,紧了紧怀中的剑,转身想要离开这喧嚣之地。
一场胜利,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但或许,对那对挣扎求存的父子而言,是一线生机。
他让了。
便让了。
与此同时,在拥挤的虫群暗处,有好几双眼睛盯着雪莱,眼看着雪莱擂台输了,他们就想上前来。
但是,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虫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蛮横的推搡与不满的咒骂声。
“哟!推啥干嘛推!”
“你眼睛瞎啊,踩我脚干嘛?谁丫的踩我脚了?”
……
只见一群膀大腰圆的护卫硬生生在密集的虫群中犁开一条通道。
被他们严密护在中央的,正是昨天那位杰瑞欧少爷。
这位少爷一挤到前排,目光看到白角雌虫阿劳身上时,那双眼睛“唰”地一下,又亮得惊人。
他立刻屁颠屁颠地朝着擂台方向,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哇塞!你刚才打得太好了,真厉害,太强了吧!而且你长得好漂亮——要不要做我的雌侍?”
他的语气、用词,甚至那副眼冒精光的样子,都与昨天想要招揽雪莱时如出一辙。
“我带你离开这鬼地方,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当然了,嗓子还是一样的大。
不远处,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雪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
……好熟悉的台词。
这脑残少爷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
昨天还对着雪莱信誓旦旦非你不可,今天看到打赢了的新面孔,立刻就转移目标,把同一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又抛了出来。
看来这位杰瑞欧少爷求贤若渴的标准非常简单粗暴——谁赢,谁好看,他就想娶谁做雌侍。
阿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招揽弄得一怔。
他几乎是在获胜后的第一时间便冲下擂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面对这个被护卫簇拥、衣着光鲜、眼神直白的雄虫,他本能地皱紧了眉头,将怀里的崽子搂得更紧,抿着唇没有立刻回应。
他很警惕。
如果不是真的山穷水尽,谁会自愿踏入裂谷这血肉磨盘?
阿劳本是北部一个小家族的长子,也曾有过安稳的生活,后来家族为了结盟,将他下嫁给了一位雄虫做雌君。
起初有过短暂的平静,但很快,那位雄虫便纳了一个又一个的雌侍,雄虫自己更染上了北部常见的恶习——豪赌。
阿劳成了那个不断被索取、被消耗的支柱。
他昼夜不息地工作,拼命赚取每一个铜角,不仅要维持那个逐渐被蛀空的家庭,更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唯一的崽子。
他像一头沉默的耕牛,试图用脊梁扛起不断坍塌的天。
然而,灾难还是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那个雄虫欠下的赌债如同滚雪球,最终吞噬了整个家族,倾家荡产也无法填补那个无底洞。
再不逃,等待他和孩子的,就是被当作奴隶贩卖,用血肉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所以,他们成了黑户,成了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能躲进这被高墙抛弃的裂谷深处,用命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幸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幸,凄惨的人生各有各的凄惨。
无论是南部、北部还是东部,悲剧总在上演。
此刻,阿劳怀抱着他生命中最宝贵的珍宝,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阿劳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杰瑞欧,不发一言。
杰瑞欧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戒备。
他几步走到阿劳面前,目光先是落在那个被绷带包裹的小脸上:
“哎哟,这崽崽怎么脸上还有血还有伤啊,真可怜。跟我走吧,我给他治治伤,保管用最好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