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比……什么都不穿好。
刚才那画面简直是对眼睛的污染,现在这样,至少、至少遮住了。
第102章 第2章·裂谷
“因为,我是你的玩物啊。”
木船在河道上不紧不慢地又漂了两天。
这两天里, 雪莱银色的眸子里寒气就没散过。
乌希克那家伙手总是不安分,像条闻到腥味的蛇,逮着机会就想往他这边凑。雪莱的反应也直接,不等那手挨近, 裹着剑的绸布就“啪”一下精准拍过去, 力道不轻。
乌希克挨了打也不恼, 总是“嘶”一声抽回手, 揉两下,然后抬起头, 对着雪莱咧开嘴笑。
那笑容里一点委屈都没有,全是明晃晃的兴致盎然,幽绿的眼睛亮得瘆人, 好像雪莱越是这样冷着脸、下手不留情, 他就越是觉得有趣。
雪莱不是没想过干脆利落一剑把人扫进河里,或者用更严厉的手段让他彻底闭嘴。
但这滑不溜手的“泥鳅”偏偏知道许多北部的紧要信息,权衡再三,雪莱冷着脸, 默认了乌希克的存在,只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警惕着对方任何越界的举动。
他隐隐有种感觉, 对乌希克这种人, 打骂威胁恐怕都没用,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看那家伙那副挨打后更兴奋的样子, 没准被打了之后真能爽到。
这让雪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憋闷和……恶心。
真够恶心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伙?
船持续向北。
水面渐渐开阔,风里的寒意也重了些, 带着北方干燥冷冽的气息。
这天清晨, 雾气还未完全散尽, 一直闭目调息的雪莱若有所感,抬眼望向船头前方。
只见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灰黑色的阴影,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展露出它延绵无际的脊梁。
那是北部城邦的护墙。
近了看,更觉震撼。
那护墙墙体完全由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墙面斑驳,爬满了干涸的暗色苔藓,肃杀而冰冷。
墙头垛口后,隐约可见身披甲胄的雌虫守卫身影,像杀立在墙上的黑色剪影,一动不动,唯有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寒光。
北部的气氛,由此可见一斑。
河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不再直通城墙之下,而是顺从地沿着护墙的外沿,向西蜿蜒流去,仿佛连水流也畏惧这道屏障,不敢僭越。
但是事实上,这河流之所以会顺从地拐过北部的选址,其实是因为第一届北王选中了这片地方之后,就强行派守卫把这条河流改过道。
这世上强大的权力就是这样的,可以让高山低头,可以让流水让路。
北部城邦里面有自己的河流,足以提供干净的水源,当时把这条河流改道的原因主要是怕夏季汛期的时候,河水上涨,造成损失。
乌希克不知何时站到了雪莱身侧,抱着胳膊,遥望那堵巨墙。
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淡去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习惯性的审视。
“看见了吗?那就是北部的铁下巴。”
“厄诺狩斯上任后花了大力气重修加固的,比以前高了起码三成,厚了一倍不止。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力崇拜者。”
乌希克侧过头,看向雪莱,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看起来很不正经,他继续说:
“在这儿,什么贵族血统、祖上荣光,都不好使,活下来就是道理。”
“所以北部的军队是这里最难啃的骨头,和南部相比,装备未必最精良,但那股子狠劲和实战磨出来的本事,确实是比不了的。”
雪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护墙更后方,那片被城墙隔绝、显得神秘而辽阔的土地:
“北边天寒地冻,本土的虫族生育应该是不算旺。可为什么他们数量并没有大幅度减少,还能一直维持这么强的军力?”
乌希克笑了笑,说:
“因为总有活不下去的、犯了事的、被追杀的……各种各样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对他们来说,北部墙内那片无法之地,是绝路,也是最后的希望。北部接收了他们,又通过裂谷那边的聚集地半管不管,发布任务,给条活路,也变相替北部干脏活、补充兵源。”
雪莱沉默地听着,银色眼眸倒映着灰黑的巨墙,冰冷依旧,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裂谷的入口就在北部城邦护墙西南角的阴影之下。
船又在水上漂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际泛起掺着灰的鱼肚白时,才算真正抵达裂谷外围的流域。
气温在这里断崖式下跌。
河水不再流动,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冰,像一块巨大而僵死的皮肤。
寒冷就是北部的代言词。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寒意和冰碴的粗糙感,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
登岸之后,真正的裂谷呈现在眼前。
这里可没有关卡,没有盘问,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以及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
那就是裂谷。
对于流亡者而言,这里本就是最后的容身之所,无需身份,只认死活。
裂谷的规模超乎想象。
它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南北走向,撕开冻土,绵延不知尽头。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一种被严寒浸透的铁青与黑褐的色调。
靠近谷口就能听见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被寒风扭曲过的喧嚣风声,就好像兽类的叫声一样。
看过去可以发现,在这里居住的方式粗暴又原始。
在陡峭的裂谷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如同蜂巢,又像巨兽身上的疽疮,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一些简陋的栈道和绳梯连接着这些洞穴,在呼啸的谷风中危险地晃荡。
而裂谷的最底部另有一番景象。
因为底部相对平坦,空间相对开阔,就可以倚着岩壁搭建起许多低矮歪斜的棚屋和石屋,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锈铁皮、兽皮、冻硬的泥土……勉强拼凑出遮风挡雪的轮廓。
远远望去,能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攒动,绝大多数是雌虫,间或有少量亚雌,几乎不见雄虫踪影。
那些建筑都破破烂烂的,但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地方是谷底中央那片被清空的地带。
那是一个由粗糙原木和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擂台,方方正正,高出地面。
擂台四周,几堆篝火连凌晨都燃烧着,应该是一直不熄灭的,燃烧的材料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木料和兽骨。
橘红色的火焰在凛冽寒风和漫天灰霾中顽强跳动,吞吐着黑烟,将擂台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炼狱的一角。
雪莱和乌希克顺着凿出的之字形陡峭坡道下到裂谷深处。
越是往下,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质烟草、腐烂食物的臭味就越发浓烈,有点难闻了。
真正到了裂谷里面,放眼望去,在这儿的虫十个有九个身上带伤。
他们的眼神儿大多浑浊,跟警惕的困兽一样,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扑上来咬,还是自己就先咽了气。
“看见了吧?”
乌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雪莱耳边,带着气音,盖过谷底的嘈杂,
“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要么是别处混不下去,身上背着血债的亡命徒。”
“那个擂台,是这里唯一的上升通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篝火熊熊的中央。
“北边城墙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或者手里有门路的,有时候会下来挑虫。都是一些脏活,打手、护卫、奴仆、干见不得光活儿的,反正什么都要。”
“在擂台上打得越狠,站得越久,名头就越响,真能弄到那张离开这鬼地方的通行证。”
雪莱银眸扫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的身影。
“那剩下的呢?”他问,“打不过,或者不想打的?”
乌希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倒是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见惯了的漠然,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北部,也并不是第一次看这种丛林法则,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打不过就只有死路一条,或者饿死,或者冻死,或者被其他饿疯了的家伙当成粮食。”
他目光投向远处一些棚屋缝隙里隐约可见的、瑟缩着的瘦小身影,
“北部资源本就匮乏,裂谷更是被遗忘的角落。粮食、药品、御寒的皮毛,什么都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交换,什么都能卖掉,包括自己的崽子,可以卖掉或者煮来吃。”
“在这里,‘活着’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也比什么都轻贱。”
雪莱没有再问。
他沉默地那些在生存底线之下蠕动的阴影。
他们在打量着这里,这里也在打量着他们。
雪莱和乌希克走动的时候,无数道目光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般黏了上来。
岩壁凹陷处、破烂棚屋、阴影里倚着冰冷石头打盹的身影,全都抬起了头,那些眼神里可没有半点好奇,只有赤裸裸的审视,像在掂量两块忽然落入狼群的鲜肉。
那些目光评估着他们的体格,逡巡着可能的伤口,计算着虚实的斤两,贪婪与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雪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周身寒气又重了。
“哟,”
乌希克却像浑然不觉,甚至颇有兴致地左右打量,语气轻松,像在逛市集,
“这是在掂量咱俩呢。看看够不够壮,有没有挂彩,身上能榨出几两油,打不打得过,或者好不好吃。”
他咂咂嘴,摇头晃脑,竟有点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