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麟开口:“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毒药?”
他指的是缪瑟斯口中控制船上所有人的药。
卡芙丽亚却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甚至有点懒懒地靠在轮椅里,粉眸半阖:
“没什么, 哥哥不必担心。一种定期发作、需要解药压制的东西罢了, 反正现在还不会死呢。”
看到对方连性命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阿奇麟的眉头在面具下蹙紧。
他沉默片刻, 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们要杀的那个十恶不赦者, 我可以帮你们。”
然而,卡芙丽亚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
他侧过头, 微微挑眉:
“哦?哥哥反对我做坏事, 自己却可以去做坏事吗?”
卡芙丽亚歪了歪头,“哥哥原来这么双重标准?”
阿奇麟神色未变,只是沉声解释,话语简洁却自有分量:
“残害无辜, 以毒控制,逼迫凌辱, 是为大恶。铲除这样的祸害, 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卡芙丽亚咀嚼着这四个字, 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了几声, 他收敛笑意, 粉眸变得幽深,看向阿奇麟, 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
“哥哥, 你还是那么好心, 但恐怕,你还真杀不了迪克泰特。”
阿奇麟墨蓝色的眼眸微凝。
卡芙丽亚继续道:“情蛊,是迪克泰特给我的。”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阿奇麟:“而在迪克泰特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样比情蛊更诡异、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阿奇麟追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卡芙丽亚粉眸中闪过一丝忌惮,缓缓吐出几个字:
“在他手里,有一颗血心。”
阿奇麟心头猛地一跳。
“那颗心会说话。”
卡芙丽亚解释,
“那颗诡异的心就像恶魔一样,似乎无所不能,迪克泰特很多匪夷所思的手段,培育出的那些超出常理的蛊虫,都离不开那颗血心的指点。”
血心?会说话?
那么,先前雪莱察觉到情蛊中微弱的龙血气息……
什么血心……那恐怕是……龙心!
那是师尊的心脏?!
这个可怕的猜测让阿奇麟眉头紧皱,墨蓝色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真是师尊的龙心……如果它落入了那个大首领手中,还被用作培育邪恶蛊虫、助纣为虐的工具……
那当年师尊陷入沉睡,甚至身化天地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卡芙丽亚补充道,语气暗含警告:
“所以,哥哥,不要轻举妄动。那颗血心很邪门。想杀迪克泰特,没那么容易。”
阿奇麟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那你更应该让我帮你。”
无论那颗会说话的“血心”是否与师尊有关,无论那大首领是何等棘手的存在,单凭其以毒控众、行径卑劣,以及可能涉及亵渎龙族遗骸这两点,阿奇麟便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不仅仅是帮助卡芙丽亚,更是他身为修行者的责任与道义所在。
在修真界的时候,师尊教导过他们,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卡芙丽亚闻言,却并未立刻答应。
他粉眸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实在是惯有的多疑与试探:
“哦?可是,我不相信哥哥啊。”
他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残忍,
“我都这样对哥哥了——下蛊、掳劫、威胁、逼迫,每一件都是哥哥不喜欢的事情,哥哥你怎么可能还会主动想要帮我呢?这不合常理。”
“我没有那么好骗,哥哥。”
卡芙丽亚早已习惯了背叛与算计,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揣度动机。
阿奇麟主动提出的帮助,在他看来,更像是一个别有所图的陷阱。
闻言,阿奇麟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卡芙丽亚:
“你若是不相信我,那我们之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瞬间,卡芙丽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态度弄得一愣。
随即,他笑了笑:“哥哥,别生气嘛,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阿奇麟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状,卡芙丽亚他撇了撇嘴,似乎对阿奇麟的反应不太满意。
他伸手,将一缕粉色长发绕在苍白的手指上,一圈圈地卷着玩,目光却低垂着,不与阿奇麟对视。
“哥哥。”
卡芙丽亚开口,声音难得地放轻了些,少了些刻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虫族。我也知道你有很特别的能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发丝:“可是……我不希望哥哥你冒险。”
“我也不希望你受伤。”
这句话其实已经是难得的真心话了。
卡芙丽亚很会说谎,这十年来他说了无数的谎言,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几句是真话了。
他或许不懂如何去爱,但那滚烫的那一颗真心,并未完全泯灭。
那一颗真心,以这种扭曲而笨拙的方式表达出来,即使他说自己恨阿奇麟,但内心深处,仍然不希望看到阿奇麟受到伤害。
卡芙丽亚对阿奇麟,既无法彻底地爱,也无法纯粹地恨。
如果他能彻底不爱,只余怨念与报复,或许还能凭借着一腔孤勇的恨意活下去,哪怕那是一条通往毁灭的单行道,至少方向明确。
如果他能彻底不恨,只留存当年那份纯粹的依赖与仰慕,或许他还能像当年那样天真的爱着阿奇麟,他们之间也不会这么剑拔弩张。
可卡芙丽亚做不到。
爱意被漫长的等待疯狂所扯碎,滋生出噬骨的恨。
恨意又根植于最初那抹过于炽烈明亮的光,被失去的恐惧与占有的执念所缠绕,始终无法斩断对那光源本身的渴望与眷恋。
于是爱里掺杂着毒,恨里裹挟着糖。
每一次试图靠近都带着伤害的意图,每一次施加伤害时又渴望着对方的回应与停留。
卡芙丽亚用自己的方式爱着阿奇麟,他也用同等的力度恨着阿奇麟。
这拧巴的情感像两条彼此纠缠、互相撕咬的毒蛇,盘踞在卡芙丽亚心口,日夜不停地噬咬。
让他无法解脱,无法向前,也无法真正后退,只能在爱恨的旋涡里反复沉沦。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当然也越痛苦。
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爱也不彻底,恨也不彻底。
所以才会,活得如此彻底地痛苦。
所以,阿奇麟现在依旧会可怜卡芙丽亚。
虽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是,哪怕理智清晰地陈列着卡芙丽亚的偏执、疯狂、不择手段与可恨之处,阿奇麟的目光穿透这些,看到的却依旧是那个蜷缩在猪圈泥泞里瑟瑟发抖的,遍体鳞伤的灵魂。
阿奇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带着熟悉的温柔,轻轻落在了卡芙丽亚的头顶,像安抚小猫一样揉了揉。
当时,在那个寒冷的木屋里,他常常这样安抚那个惊惶不安、噩梦连连的少年。
“卡芙丽亚。”
阿奇麟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之前的冷硬与严肃,显得温柔可亲了,
“你这样不觉得太痛苦了吗?”
他的指尖极轻地揉着卡芙丽亚的发顶,仿佛想拂去一些伤痛。
“为什么不试着放过自己,得到解脱呢?”
卡芙丽亚浑身一僵。
头顶传来的、久违的、带着记忆温度的触碰,十年了,足足十年了。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抬起头,粉眸直直地望向阿奇麟,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脆弱的水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摸过头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触碰除了带来疼痛之外,还可以是这样的,带着安抚的纯粹的暖意。
那一瞬间,卡芙丽亚几乎要像个真正的、委屈了太久的少年一样,落下泪来。
可是他终究没有落泪,只是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的泪意强行压下,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哽咽后的沙哑:
“哥哥……”他低声唤道,像迷失的幼兽在确认方向,“我无法解脱。”
卡芙丽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笑容,却失败了,只余一片苍白的疲惫与绝望:
“除非我死了,否则我这辈子都得不到解脱。如果真的要谈解脱的话,死亡才是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