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数额经过精心计算,既要让对方感到切肤之痛,又不能逼得狗急跳墙。
大多数家族在权衡利弊后,都咬牙选择了破财消灾。
对他们来说,钱财固然重要,但保存家族核心力量、避免彻底覆灭才是首要。
狸尔对此很满意。
政治必然涉及权力,而最高的政治就是站在高位调节不同方向上的利益分配。
各大家族千百年来实在是吃的太饱了,都富的流油了,活该被爆金币。
不榨一榨都对不起他们。
这些来自各大家族的金币,极大地充实了因平乱和后续抚恤而消耗的财政,也为艾维因斯计划中的各项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启动资金。
饭要一口一口吃,敌人要一点一点瓦解。
现在还没到彻底撕破脸、赶狗入穷巷的时候,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才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
于是,在筹备大婚的喜庆氛围下,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与权力收割,在狸尔笑眯眯的敲打中,悄然进行着。
南境的权力天平在狸尔加入后,热闹得很。
而狸尔白天忙着敲竹杠,晚上则致力于将信仰之力转化为更实际的、“喂养”君王的好东西,忙得不亦乐乎,却也乐在其中。
——
狸尔与艾维因斯大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婚礼设于王宫内廷最为恢弘庄严的正殿,这一日,来自各方的使者、贵族、圣殿要员云集一堂,无论真心假意,面上皆带着笑容。
艾维因斯身着特意为他裁制的纯白婚服,衣料是南方特产的珍珠绸,质地轻盈柔滑。
南部盛产丝绸。
而所有的丝绸之中,又以珍珠绸为最贵。
之所以叫珍珠绸,是因为在阳光下,走动之间,衣服之上就会流动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君王立于王宫,苍白的面容被这身装束衬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华美与属于君王的雍容气度,婚服上面镶嵌的紫色宝石与艾维因斯手中捧着的那束紫色兰花相映生辉。
狸尔同样一身白婚服,与艾维因斯的那套无论是面料、纹饰还是裁剪细节都完全配套。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红发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耀眼如火,橙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爱意。
这一路走过来,视线几乎黏在身旁的艾维因斯身上,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依照虫族惯例,贵族乃至平民婚姻,都需要圣殿祭司主持见证,以此强化神权对世俗生活的渗透。
但君王大婚,与众不同,无需假手圣殿,当然了,最重要的是怕艾维因斯身体吃不消。
繁琐的宗教仪轨被全部都省去,只保留最核心、也最郑重的环节。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狸尔与艾维因斯并肩而立,面向殿外广阔的天地,深深跪拜,叩首。
一拜天地,敬浩瀚苍天,茫茫厚土,见证此情此意。
二拜彼此,许余生相伴,同心同路,自此生死不弃。
新人还没哭呢,在下面坐着的来利反倒是哭得稀里哗啦。
他知道,王上这一路走来,踏过了多少荆棘,沾染了多少鲜血,又独自吞咽了多少孤寂与苦涩。
如今能看到王上身着婚服,站在真心相爱的雄虫身侧,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幸福光彩,他觉得,命运终究还是眷顾王上的。
狸尔的几位师兄弟——大师兄阿奇麟、二师兄雪莱、小师弟桑烈,也坐在贵宾席中。
君王的婚礼上,花瓣雨是南部特色之一。
“王上。”
狸尔笑了笑,面对艾维因斯,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充满力量地揽住艾维因斯的腰身,在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腰腹发力,竟轻松地将他的君王高高举起,举过自己的头顶!
突然被这样抱起来,艾维因斯惊呼一声:“狸尔!”
与此同时,殿外早已准备好的花匠与侍从们,在一声号令下,奋力将无数篮筐中新鲜采摘、还带着芬芳的花瓣,朝着天空、朝着殿前相拥的两人,尽情挥洒。
五彩缤纷的花瓣如同骤然降落的、带着香气的雨,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各色花瓣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落在两人纯白的婚服上,落在艾维因斯淡紫色的长发间,落在狸尔灿烂的红发上。
南境婚礼有抛洒花瓣的习俗,花瓣越多,象征着祝福越满,未来的生活越是繁花似锦、芬芳美满。
君王大婚,自然极尽奢华。
为了这场花瓣雨,王宫的花匠们几乎搬空了数个暖房与花园,昨夜通宵达旦地采摘、挑选,忙得手指都快要搓得冒火了。
后来,居然连阿奇麟、雪莱和桑烈也跑去凑热闹,挽起袖子帮忙,也算是送上自己对于狸尔的祝福心意。
都说娶到了心爱的人,就跟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份得意和欢喜。
狸尔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他抱着艾维因斯,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个月亮,那高兴劲从心底里往外冒,压都压不住,简直要从头发丝里飘出来了。
狐狸精的眸子里面映着艾维因斯的身影,亮晶晶的,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在这倾泻而下的、梦幻般的花瓣雨中,艾维因斯被狸尔稳稳托举着,视线一高,自然豁然开朗。
他低头,看着下方将自己牢牢托住的、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大孩子般的狸尔,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盛满了无边爱意的眼眸。
君王也忍不住笑了。
不是威仪或疏离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冰雪消融,融化出最动人的春水。
艾维因斯在遇到狸尔之前,那么多年,几乎没这样的笑过。
他俯下身,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间,轻轻吻上了狸尔的额头。
轻如蝶翼,美人献吻。
然后,艾维因斯说:“我爱你,狸尔。”
闻言,狸尔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维因斯,听着那三个字落入耳中,直抵心扉。
他笑着,大声回应:“我也爱你!”
“我与王上,无论贫穷富贵,疾病健**死不离弃!”
这一刻,他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那是纯粹而踏实的幸福感,像暖融融的太阳,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狸尔忽然就觉得,什么修真界,什么长生大道,什么呼风唤雨的神通……跟眼下比起来,全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在修真界,他有漫长的寿命,有无尽的时间去探索天地奥秘,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可那些岁月,像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茫茫云海,固然壮阔,却也寂寥。
师兄弟们的情谊固然珍贵,但那份牵绊,似乎总隔着一层追求大道的薄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现在不同。
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把最脆弱一面展露给他看的爱人。
他们之间有争吵,有试探,有生死与共的惊险,更有此刻心意相通的甜蜜。
这份幸福,是扎扎实实落在人间烟火里的,是彼此体温交融的温暖,是目光相接时无需言语的懂得,是敢于将未来托付给对方的信任。
就在此刻,在此地,在狸尔臂弯之中,真切得让狸尔想流泪。
哪怕是流泪,也是幸福的眼泪。
哪怕只活这一瞬,只要是与艾维因斯共度的,就足以胜过了千年万载的漫长岁月。
可一瞬实在太短,狸尔很贪心,想要艾维因斯的一生。
狸尔收紧手臂,只觉得,再没有什么,比拥抱着所爱之人,感受到对方同样炙热的心跳,更让他觉得,此生圆满。
这场始于算计与试探、历经生死与风雨的相遇,终于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开出了最绚烂、也最坚韧的花。
——
就在满殿宾客齐声鼓掌、欢声笑语达到顶点,花瓣雨依旧纷扬洒落的喧闹时刻,宾客席的一个不起眼却视野颇佳的角落里,却静坐着一个与周遭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雌虫。
他穿着黑色,本来就身形单薄,黑色更加显瘦,仿佛一折即断的枯柳,膝盖上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张纯黑色的厚重毯子,将下半身完全遮掩。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亚雌有着一头罕见的粉色中长发,看不到肩膀,只是那发丝缺乏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他抬起眼睛,粉眸沉郁地凝视着一个方向,正是大师兄阿奇麟所在的位置。
阿奇麟并没有回头。
所以这个亚雌也只能看到阿奇麟的背影。
这个亚雌很安静,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阴冷。
他脸上覆盖着半张黑面具,几乎从左边的额角开始,严丝合缝地覆盖了右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的苍白嘴唇,以及双眼。
周围那么喧嚣,花瓣雨那么华丽漂亮。
阳光也正好。
可是好像无论如何,这光都照不到这个亚雌身上。
亚雌就那样静默地坐在轮椅上,像一朵被遗忘在阴影里、早已失去水分的枯萎花朵,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与沉寂。
然而,他那唯一露出的眼眸,却很有生命力,死死锁在阿奇麟挺拔的背影上,那目光足够深沉,不知是爱是恨。
不——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恨意,似乎还糅杂着痛苦扭曲的、刻骨铭心的眷恋。
爱恨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汁,从他的眼底渗出来。
这个亚雌的身份显然非同一般。
尽管他孤坐一隅,周身气场阴郁,却不断有宾客在经过时,目光扫过他,脸上露出或忌惮、或惊讶、或了然的神色,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过,竟没有谁敢上前寒暄问候,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不祥。
理所当然。
众所周知,东部疆域密林广布,沼泽丛生,是蛇蝎毒虫的天然乐园。
那里的虫族擅长豢养、驱使各种诡谲莫测的毒物,手段防不胜防,往往令人谈之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