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养被塞了个软乎乎的饼干,有点恍神,回忆起了海边别墅的时光,温怀澜对他们的态度不好,总在露台上观察。
温叙听不见,有石头落在脚边才能反应过来,却总是敏锐,拉着她在盲区里待着,楼梯拐角的地方,花园里被绿植挡住的石阶上。
就好像现在,后来温养就明白,如果能看见温叙,一定是因为他想让你看见。
“说一下吧?”温叙动作轻柔。
温养啃了一口,是当下非常流行的、带了夹心的甜饼:“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戴律找我们签过字吗?去年下半年,把我们的股权拆开了,可能是因为新闻之类的,总之就想起我了。”
温叙那时过得浑浑噩噩,还是点头。
“然后他们就找过来了。”温养说得十分直接,“只有妈是亲的,另一个是后来和她结婚的人。”
温叙听到这个字,有点回不过神。
“一开始我见她的时候,她骗了我,我以为那人是我亲生父亲。”温养有点不耐烦,“第一次去他们家我真的很高兴,毕竟我也没有喊过人爸妈,后来就那样了。”
“哪样?”温叙问她。
“就跟之前追我的师兄一样。”温养恶狠狠地咀嚼着,“他们喜欢的是云游,或者是温怀澜,想跟温怀澜要点钱。”
温叙望着她,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结果温怀澜又把我扫地出门。”温养摊开手,“他们听说我户籍改了就以为温怀澜生气了,有点着急,改口说给找点事做就行。”
“很夸张吧?”温养撑着下巴,像是看不清眼前,语气低落,“我就想到底要做到多好,他们才会喜欢我,而不是喜欢温怀澜和云游。”
温叙迟疑了一会,手上表达了一个否认的意思。
温养笑起来,声音干巴巴的:“开玩笑的,只能说他们还差点,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以后还长着。”说着,把剩下的东西还给温叙。
“你别跟温怀澜说。”温养警告,“和好了也不许说。”
温叙的脸变成心情很好时的那种乖巧,点点头。
“你跟老裴道个歉吧。”温养进门前提醒他,“他这几年还是挺操心的,不要再气他了。”
温叙捧着皱巴巴的纸袋,继续点头保证。
“阿叙。”温养的语调柔下来,像先前安慰他那样,“好好的,别喝酒了。”
温叙无措起来,把纸袋揉出了点细碎的声响,过了很久才点头。
温养用学生卡刷开实验楼的门,消失得十分干脆,没有太多的郁闷和伤感,连头都每回。
从医学院出来,原先停放的共享单车已经不见了。
温叙沿着路边的盲道返回,感觉砖上的纹路挤压着脚心。
他有点忘了当时温怀澜的意思,关于现在是什么关系,究竟是提问,还是带着其他寓意,温叙思考片刻,意识到那时他可能是睡着了。
温怀澜就这么放过了他。
温叙想着,心里有点发涩,眼前闪回深冬时,在积缘观被吓得乱喝酒,温怀澜在医院也没发火,也是这么放过他。
他给裴之还发了消息,对方领了半个月空饷,还是回了消息,同意在理疗馆见面。
莎莎和另一位新前台体贴地接待他,把人引到有点拥挤的办公室里,温叙正蹲在地上,整理新到的线香,桌上摆好了打字用的平板。
裴之还没什么好气,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
温叙关好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自己的柜子,细而长的空间被木架隔成了几个空间,大大小小塞满了各类酒精类的饮品。
裴之还忍耐了一会,对温叙翻了个无力的白眼:“你是在挑衅我?”
温叙回头,瞟了一眼乱糟糟的收纳柜,合上了。
他拿起平板的样子十分虔诚,下定了决心那样:“裴医生,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裴之还忍住开口骂人的冲动,很不爽快地问:“我帮你?你帮帮我吧。”
温叙没在意他的口气,继续打字:我好像有点酒精上瘾了。
裴之还脸色变了,镜片里蓄积了一点怒意和慌张:“你怎么回事?”
温叙咽了下喉咙,动作很慢,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想做那个手术了。
第84章 七
“成瘾的原因有很多种。”裴之还收起了刚才的脸色,语气严肃起来,“年底做检查的时候就有感觉了吗?”
温叙思忖几秒,犹豫着肯定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裴之还不信任地看着他,“不会还抽烟吧?”
温叙摆摆手,又摇摇头。
“还有什么你最好一次性跟我说清楚。”裴之还推了下眼睛,听起来恶狠狠的:“不然到时候温怀澜找过来我先追杀你。”
平板上跳出三个字:没有了。
裴之还沉默了半天,盯着温叙的脸,向他解释:“你没有基础病,暂时也没有生存上的困难,大概率是心理和情绪的问题。”
温叙似懂非懂,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都没问。
“这不是我的方向。”裴之还说得有点冷酷,“我给你介绍一位医生,你先跟她聊聊,结束了来做个检查,我再决定。”
温叙听明白了,低头打字,刚输入了三个字符,就被裴之还打断:“不要告诉温怀澜,是吧?”
温叙删了原先的文字,打了个是。
裴之还冷冷地笑,有点疑惑地问:“你们这么瞒着他,把他当皇帝,他真的不知道吗?”
温叙抿着嘴,再次露出那种不太安定的样子,打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可能知道吧。”
裴之还看清了字,不再说话了。
约定咨询的下午,丰市出着大太阳,干燥得有点反常,连路边的热带植物都垂着,好像缺水了。
温叙没敢让司机接送,坐着裴之还的车,缓慢而安全地抵达。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裴之还指着那扇微微透着光的琉璃门。
光线被碾碎了,从不同角度掉在身上,温叙推开门,看见一张不算柔和的、带着长年在海外气质的华人面孔,对方朝他微微一笑,笑得非常标准:“叙。”
谈的内容同样不柔和,温叙顺着她的问题,把自己总结得一无是处:生理上的残疾、心灵上的扭曲、没有人生方向、对于所爱只有病态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以及酗酒倾向。
对方听完他的评价,惊讶地挑眉,仿佛在斟酌用词,试图用浅显的语言来安慰温叙。
“你认为,他不管你的话,你会痛苦?”
温叙做了个是的动作。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被约束,有没有可能,我只是猜测,具体怎么思考我尊重你,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潜意识里害怕被抛弃,而不是想要被他管理呢?”
温叙的手在空中僵着,不知怎么回答。
“但思考的角度在你。”对方说话的方式有些微妙,好像跟温叙离得很远,显得十分疏离,“我只是给你一些提醒。”
“我不觉得你有太大的问题,你也可以问问他。”
温叙陷入了难以挣脱的困惑。
“还有一点,我也想提醒你。”说话的人很谨慎,规避了各种负责的可能性,“人天然都是会去爱的,只是你需要注意,别把焦虑当成了爱别人的方式。”
回程的车速更慢,裴之还在驾驶座上时不时往右看,眼神很好奇。
温叙被看得发毛,扭过头比了问号。
“你也太平静了。”裴之还发出声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感叹,“一般做完这种不都是痛哭流涕出门的吗?你平时不是最爱哭了吗?”
温叙没回答,沉静地看向前方。
“还是你没救了?”裴之还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我也不用努力了。”
副驾驶的人叹气,只有气流的动静,没有其他声音。
温叙打开车载音响,正好是丰市的今日新闻,女主持人说了两句,进入了云游集团的动态播报。
裴之还皱起眉头,以为进入了什么鬼打墙的整蛊活动,动作迅速地切掉了广播,换成了复古的车载音乐。
温叙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了半截:“云游集团近期股价下跌受市场传闻澄清影响,或引发恐慌性抛售,本周累计跌幅达7.83%……”
“7.83%!”最顶层的会议室中有人发出质问。
温怀澜和梁启峥不动声色地对视,颇有耐性地听对方重复了一遍。
“我他妈问你们他妈在干什么呢!”老胡吹胡子瞪眼,拍着大理石材质的桌面,完全感觉不到痛那样。
施隽坐着,不露痕迹地扶眼镜,把鼻梁上的汗滴擦掉,心里想着身体确实有点虚了。
“目前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梁启峥正色道,身体往前倾,在温怀澜前一点的位置,“下个月还有新的扶助项目和艺术商场的项目公开,到时候我和施隽会从政策以及市场的角度上再去调动一下期待。”
“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这些。”老胡旁边更老的股东打断,态度还算好,“你们得保证,股价下个月能回去,不然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再做任何项目的。”
温怀澜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们保证。”
梁启峥卡壳了,控制了一会表情,给温怀澜递眼色:干什么?
施隽也傻了,把耳边的汗擦了擦。
会议室的天花板很高,中央有块天窗样的玻璃装饰,有一点阳光从中投射下来。
股价的问题掐断得及时,剩下的问题也无心讨论下去,老胡还有点不甘心,问和海城的地产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指名道姓提起林喻心,梁启峥跳出来:“一会施隽会把会议纪要发给各位,辛苦查看。”
这半年云游集团的变化都浓缩在了十几页纸里,股价疯狂、股价狂跌、找不到方向的新医疗、总是不合适的机械工厂用地。
施隽一口气憋到上了电梯才出来,跟温怀澜和梁启峥说了句辛苦了。
梁启峥有点摸不透温怀澜的态度:“你真不做了?”
温怀澜没什么情绪:“什么不做了?”
“新医疗。”梁启峥说得咬牙切齿,“虽然我还是觉得艺术商场靠谱点。”
“还会再跌吗?”温怀澜明显在问施隽,“你们觉得?”
施隽反应了几秒,难以启齿的样子:“咨询那边给的反馈是大概在十左右,如果超过十,我们得采取其他措施。”
“收点吧?”温怀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