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海廷没管他,反而轻声问:“我打算叫他温叙,大师你怎么看?”
瞎子最后说了什么,温怀澜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爹的情绪切成两半,前半部分是无波无澜的试探,后半部分是激荡威严的独断。
这个即将叫做温叙的人在温怀澜的不可置信的愤怒里留了下来。
瞎大师走之前仿佛不舍,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里念叨着真好。
温怀澜暂未失去卧室的独占权,被他爹呵斥得不敢开口,容忍度突破上限。
他的惊疑和怒气在那声真好里忽然散了,甚至能分辨出一点别的。
瞎子可能是真瞎了,这句真好只是对着那小孩说的,和他还有温海廷都没关系。
温怀澜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伴随着和他爹的冷战开始,说是冷战,大部分时候只是他一个人在生闷气。
温海廷脾气虽好,但做了决定没人敢拦着,他从积缘山捡回来个小孩,便觉得功德到位,把搞个医院的事抛诸脑后。
家里多了个人,温怀澜倒没什么感觉,只知道保姆和家庭医生来的频次多了,这小东西在一楼的客房呆着,几乎没有生活痕迹,甚至听不到什么声音。
哦,他本来就是个哑巴,温怀澜想。
周末的午后,别墅区静得吓人,远处的潮水卷起礁石的叹息,海浪拍得不规律,让人有点烦躁。
书包放在桌角,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温怀澜抓着个游戏机,靠在二楼卧室的露台的栏杆上打单机。
那声不明显的拉门声犹犹豫豫的,他愣了愣,意识到楼下还有个人。
被家庭医生判定为重度营养不良的小孩出现在下方视线,轻手轻脚地走进面朝悬崖和大海的花园,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温怀澜看了一会,叫他:“喂。”
温叙没反应,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笨,找了半天从露台的绿植里捡起颗小石子。
石子没丢出去,电话响了。
温怀澜看了眼楼下毫无反应的人,轻声吐槽,走到桌边接电话。
听筒下连着的电话线弹性很好,甩在他的手指上。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温海廷在电话里兴奋地开口:“儿子,司机在楼下等你了,你来我这。”
“哪儿?”温怀澜问。
“我在希望福利院。”温海廷简短地说完,“你快点过来。”
他怔了一会,等下楼,花园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温怀澜恍惚几秒,居然记不起那个小孩的脸,也不知道温海廷把他送进孤儿院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6章 儿女双全-3
“……你没事吧?”温怀澜眼皮跳了几下。
温海廷表情大大方方,左手是看上去一无所知的温叙,右手是个满脸很不服气的小女孩,个头比温叙高点,皮肤更黑,泛着点凛冬里很健康的红,刚从福利院被领出来。
“嗯呐。”温海廷点点头,“道长说的,儿女双全。”
温怀澜扯了扯嘴角,冷笑:“那我是三?”
温海廷不太满意地啧了声:“怎么说话的?”
集团跟着时代的鼻息喷涌的那几年,温怀澜迎来了极其没有存在感的叛逆期。
他爸在公司日理万机,闲暇时还要应付丰市市政的邀请,客套话一轮一轮,无非是要求集团为本市践行企业的社会责任。
儿女三全之后,温海廷顺手还捐了几家公益组织。
一家是帮助家庭找回走失儿童的信息系统搭建,一家是根据家庭情况无偿捐助耳蜗的基金会,初笔数目很大,都以怀澜命名。
而并没有走失、听力也正常的温怀澜本人,在十六岁后失去了很多与父亲交流的机会。
温海廷跟算命的学的神神叨叨,话只说一半。
温怀澜满肚子的问题,对着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跟谈不上追根究底。
他想问这些事什么意思?
明明不为了他,为什么又要用他的名字。
甚至想趁着算命的来家里取红包时把人揍一顿,妄图从那副黑墨镜里研究出点什么。
至于家里多出来的那两个小东西。
福利院来的小女孩光是会瞪眼,傻不愣登的什么话也不说,像个哑巴。
另一个,另一个真是哑巴,还聋的。
“不是?”梁启峥摁了个暂停,影音室里的立体音响停止震动,只剩下灾难电影爆炸的一点余音。
温怀澜懒散地躺在靠地的沙发上,书包丢在角落里,遮光窗帘一共三层,把室内挡得一片漆黑,只有莹莹蓝光在静止的屏幕上流淌。
“不是。”梁启峥脱了校服外套,胸口清晰地绣着新学期的班级和姓名,“他们叫你爸什么呢?”
温怀澜瞥他一眼:“没听过。”
“也叫爸?”梁启峥大脑过载,脑海中闪过无数财产争夺的戏码,“这俩不会…”
“什么?”温怀澜警觉地看他。
“他俩不会是你爸在外面的私生子吧?”梁启峥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温怀澜踹他一脚:“滚。”
梁启峥被踢得挪了下屁股,思索着改口:“也不对,你妈都走了那么久了,你爸要真有女人,应该也带回来了。”
“要不你还是滚吧。”温怀澜拧着眉毛,再伸腿的时候被躲了过去。
“我说真的。”梁启峥年方十七,不计后果地朝他灌输不那么健全的家族观念,“你注意点,哪天他俩把你们家家底抄了都。”
温怀澜连喊几个滚字,有点烦闷地抓了下头发。
“诶。”梁启峥大概发现他真的烦,“你问过你爸吗?到底为什么?”
温怀澜陷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中。
“不知道。”
他追问过许多次,但温海廷比装瞎算命的还会糊弄,温怀澜到底什么也不清楚。
温叙其实在得到名字后的两三年里,并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从灰茫茫一片的世界里抽离,去到了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周围变得柔软而温暖,不再是记忆里粗粝的样子,偶尔有几个彩色的影子闪过去。
更高的那个是最白的光,一掠而过。
矮一些的总是拉他的手,像是拎着一个小小的、拿不出手的板凳,把温叙拉进某个空间里。
“嘘,别吵。”
事实上温叙什么都没听见,他跟着对方躲进旋转梯背后的小隔间里,两张并排的单人沙发,很宽,平时给临时打扫的阿姨休息,套着耐脏的烟灰色沙发套。
温叙在那堵门关上前,好像又看见了一缕很浅的光。
温怀澜听见了那点动静,才转过头去,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与自己实在不同,胆小、鬼祟,早该用这个理由反驳梁启峥。
他还未整理好反驳的思路,算命的咋咋呼呼跟着他爸进了门。
温海廷看上去挺忙,瞅了他一眼就上了楼,皮鞋也没换,在楼梯上踩出点响声。
装瞎的换了副墨镜,看起来容光焕发。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他干脆也不装了,悠闲地在挑得很高的主客厅里转悠,像是自己家。
“温养温叙呢?”对方扶了扶墨镜问。
温怀澜听他的语气就来火,又拿这个骗子没办法,冷冷地说:“不知道。”
“啧。”又扶了一下墨镜,“这么凶,我还想说今天给他们讲故事。”
温怀澜简直想笑,站在沙发边没动,有点莫名的讥讽:“给他们讲不如给我讲。”
算命的顿了顿,好像在认真反问:“你想听?”
“你知道有种鸟叫哑巴鸟吗?”算命的压着声音,干脆在沙发上坐下来。
温怀澜听出他意有所指,不搭话。
“哑巴鸟是一种不会说话的鸟。”算命的继续说,“叫斑点鸠,一出生就不会说话,智商也很低,大部分都活在沙漠里,有些贼笨的,会迷路,不小心就到了水边,有的时候为了找吃的东西,一头扎进水里,就淹死了。”
但是哑巴鸟也没有那么笨,它发现同类淹死后就远离水源了,后来有打猎的人路过,随手丢了东西给一只最笨的哑巴鸟吃,让那只最笨的鸟活过了冬天。
再后来春来雪融,打猎的人沿着河往北走,也发现了这只跟着他的小鸟,虽然人和鸟类不能沟通,但也算是陪伴。天气变热,猎人不得不丢掉身上带着的东西,有些是取暖用的、破旧的衣物,有些是过冬时留下来的干粮。
这天,太阳毒辣,猎人脱了衣服在河里洗澡,哑巴鸟怕水,胆子也不大,每次他都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匆匆洗完,这天猎人突发奇想,想试试看如果远离河边,哑巴鸟会怎样。
猎人游到河中央,一头扎进水里闭气,盯着水面上方,想着哑巴鸟会怎么样,结果等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哑巴鸟叫都没叫一声,他只好浮出水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温怀澜。”书房附近传来温海廷不太愉快的声音。
温怀澜还怔着,站得不那么直,下意识追问:“哑巴鸟怎么样了?”
算命的又露出那种讳莫如深的笑容,缓缓地摇了摇头:“你爸爸叫你呢,一会再跟你说。”
温怀澜发誓对于这种现场乱编的、毫无意义的小故事没什么兴趣,只是对于算命的会说出什么俗套的结局有点好奇。
他顿了两秒,觉得温海廷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妙,还是先上了楼。
书房正对着楼梯口,门边立了一座细长的木雕,散发着微弱、沉静的香气。
巨幅、黑色的桌面把书房衬得十分肃穆,温海廷的表情不太好,略显空荡的桌上放着一沓凌乱的纸。
温怀澜视力极佳,立刻发现右上方的名字。
看起来像是负责老师到了年底,给每个学生作出评价。
“你自己看。”温海廷冷着声,一手叉腰,一手把那沓纸往前推了点。
温怀澜一目十行地看完,觉得他爸有点莫名其妙,这老师嘴碎得没边,连他什么时候跟着人去洗手间抽烟都要写。
温海廷脸上浮出一点疲惫糅杂的挣扎:“你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温怀澜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不觉得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