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不通。”温海廷有点失落地低下头,能看见两鬓带了点白,自言自语似的:“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早一点搞医疗,你妈妈会不会…”
温怀澜表情沉静,过了会才说:“你现在也没搞。”
温海廷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能不气我吗?”
温怀澜沉闷过后又笑了笑:“都过去那么久了。”语气挺无所谓。
“你不懂我的意思。”温海廷长叹一口气,神神在在的语气越发像前来行骗的瞎子。
山上气温低,温怀澜听到最后不知道是冷还是震惊,哆哆嗦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亲爱的爹。
撞钟那会,雾还没散,风清冽得让人觉得踏实。
温怀澜推着一截笨重的木桩,心里跟着陈年古朴的钟响了,忽然觉得有些空,如同在了无人迹的大地上走了很久。
太阳从清晨化不开的云里探出来,温怀澜感觉到了十六岁第一缕阳光,和丰市的天气预报不同,这天是个晴天。
第5章 儿女双全-2
从石头缝里捡来的那小孩直到下山还没退烧,黑成一团,蜷在客堂里。
温怀澜心情有点复杂,那黑黢黢的小东西看不出来怕不怕,坐在商务车最后排的位置。
他铁了心要替他积德的爹大大方方地系安全带:“怎么了?”
温怀澜欲言又止:“不是吧,老爸你来真的?”
小黑团表情迷茫,脸色里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温怀澜觉得他大概还不了解即将被绑架的命运。
他在车上和温海廷进行了一轮法治相关的科普,告诉他爹随便带走一个小孩的后果。
“不随便啊。”温海廷摊开手,“暂时照顾而已,我也让人帮忙问问哪家丢孩子了嘛!”
温怀澜太熟悉他爹这种语气,简而言之就是在敷衍他。
那个来历不明的、浑身烧得红彤彤的小孩就这么跟着车回到了市里,眼神清澈而愚蠢,没有任何犹豫地跨进了温家沿海的小别墅大门。
温海廷摸了摸日渐圆滚的肚子,思考几秒:“人家生病,你让让人家,先住你的房间,我让裴医生过来看看。”
温怀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行。”
“什么不行?”温海廷装傻。
“你别想。”他瞪着眼,“别让他进我房间,我不可能让他睡我的床。”
温海廷目光很遗憾似的,循循善诱:“你看,我们家这么久都没人来,阿姨也不收拾客房,小朋友多可怜?”
温怀澜有瞬间真的被说动了,转过头神情复杂地看沙发上的人。
他存在感很弱,无声无息地占了一小块地方,木愣愣地看着温怀澜。
让人莫名想起来街道角落里的黑猫,圆眼里是清澈的茫然和好奇,还有点邋遢。
温怀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一次。”
他说完,发现温海廷早就打电话去了,根本没打算听自己的意见。
家庭医生是个表情很严肃的年轻人。
温怀澜终于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了和自己类似的神情。
他帮那个小黑团子晾了体温,口气有点复杂:“温总,这是哪来的?”
甚至不像在形容一个人。
“捡的。”他爸听起来更随意。
“哪捡的?”家庭医生绷着脸,“他高烧多久了?”
温海廷愣了愣:“又高烧了?”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解释:“你昨天让人给他洗澡了吧。”
“哦……”
家庭医生看上去很无语:“挺严重的,先去医院吧。”
温怀澜瞬间想到,这家伙不用霸占他的床了,而后又觉得有点冷血。
“先走吧。”家庭医生熟稔地抱起小孩,展现了这屋子里尚且还存在的良心。
从别墅到医院花了小短时间,家庭医生似乎和那儿的人很熟,抱着小黑团就走了。
温海廷靠着贵宾室的沙发,情绪莫名低了下去。
温怀澜无事可做,盯着电视上的体育频道。
“儿子。”他爸忽然说,“我是不是该弄个医院。”
温怀澜回过头,有点奇怪地挑了挑眉。
“搞个医院。”温海廷好像自言自语,“免得生病的时候没地方去。”
他端坐着,好像陷入了深思,惆怅而懊悔。
温怀澜看了他一会,没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家看上去十分博爱的家庭医生推门而入,脸色冷冷的:“他叫什么?”
“……”温怀澜那个说法很多的爹哑了。
温怀澜站起来:“捡来的,我们怎么知道叫什么?”
家庭医生拧着眉,语气有点不安:“他是聋哑小孩,你们知道吗?”
温海廷不以为意:“知道。”
“不是受了惊吓那种暂时性的。”他解释,“是生理上的缺陷。”
温怀澜听出点焦急的意思。
连温海廷的表情都凝重起来:“是吗?”
“真的。”家庭医生脸色难得有波澜,“初步检查就发现了,我现在带他去做全身检查。”
温海廷坐在沙发上,还没反应过来。
推门进来的人像阵风,马上要走:“我先过去,最好还是给我个名字。”
温怀澜盯着他爹,温海廷入定似的,眼神空了一会,忽然问:“叫阿叙怎么样?”
温怀澜愣住。
“早日开口说话。”温海廷神色淡淡,没什么轻重缓急的意思,“怎么样?”
临时被命名为阿叙的小孩还是没能睡在温怀澜的房间里。
他莫名其妙地被带回市里,被押着做了一堆检查,傻里傻气地睡着了,身上盖着病床上蓬松度不够的棉被。
“他是不是傻的?”温怀澜没头没尾地问。
家庭医生下意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温海廷眯着眼看手里的报告。
“他怎么不怕人?”温怀澜迷惑,“我们把他拐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人会拐残疾的孩子。”家庭医生顿了顿,“卖不上价格。”
温怀澜说不出别的话来,他又继续:“聋哑小孩本身感受能力和反应能力就比较差。”
温怀澜说:“哦。”
“他看起来很小。”家庭医生回头看了眼,把天花板上的顶灯关了,“其实已经十岁了。”
床头灯均匀地洒在熟睡的小孩脸上,若有若无的毛绒感使他看上去脆弱而柔和。
“还没完全确定。”家庭医生补充,“明天会再做牙龄测试。”
温怀澜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床上的人。
他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只记得这几天无数次地从这个视角看向对方。
床上的小孩却总是沉静,好像不存在,想到这里,他莫名有点难受。
“就叫温叙。”温海廷站在旁边,沉着声说出决定。
温怀澜从黏稠的低落里惊醒,讶异地看他:“为什么是温叙?”
“好,知道了。”家庭医生语气平稳,“哪个叙?”
“就是说话的,那个叙。”温海廷慢腾腾地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好吧?”
瞎大师摸着门把手,行动自如地进了玄关,立刻收到了温海廷的红包。
厚厚一沓,很符合正月的气氛。
瞎子咧着嘴笑,一边道谢一边不好意思,反手把红包塞进了裤袋里。
温怀澜抱着手,倚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屑。
烧了一个多星期才好的小孩也坐着,眼睛睁得很圆,四处捕捉其他人的动作,惶惶惑惑的样子,看起来没那么傻了。
瞎大师大概不是真瞎,进了门,还没把布鞋蹬掉,表情就变了:“还有人?”
“嗯呐。”温海廷挺得意的,“这你都能知道?”
瞎子表情严肃起来,过了会才问:“是谁?”
“你不是能算?”温怀澜没好气地问。
瞎大师哑了半天。
等温海廷介绍完,他清楚地看见瞎子浑浊的脸上露出震惊,结结巴巴地问:“温总,您是打算收养他啊?”
温海廷似乎犹豫了一会:“你觉得呢?”
瞎子还没说话,被温怀澜打断:“你别是认真的啊!”
挑高夸张的客厅里安静片刻,坐在小小一块地方的人很茫然,眼神落在温怀澜的脸上。
他怯温怀澜,是一种明显的、无从表达的小心翼翼,迟缓地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