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积缘山回来起,他就恍惚觉得有莫名地东西在身体里长大,如同一个硕大的支架,要把人撑开。
温怀澜只觉得自己算是个大人了,抽烟、喝酒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错事。
况且他甚至不怎么逃课。
温海廷提出新的要求时,书房里的灯光似乎晃了他一下。
“你有问题吧?”温怀澜阴着脸,忍了一会:“那骗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药啊?”
骗子当然指楼下那个装瞎的,他忽然想起来,算命的鼻子上那副墨镜镶了个小标志,大概不怎么便宜。
“我有什么问题?”温海廷拍着桌,沉声呵斥:“有问题的是你。”
温怀澜愣了下,慢慢咬紧牙齿,又松开。
“你不觉得你现在问题有多大!”温海廷一边说,一边产生了无助的愤怒,“你多大了?马上要十七岁了!你这副样子到底是要做什么?送你去读书是我有病?是我有问题?你有没有想清楚自己是谁?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妈妈?”
温海廷的话宛如短促而凄厉的哨声,一把将他推进了装瞎算命的口述的冬天。
温怀澜怔忪良久,才回过神来。
他声音有点哑,愤怒之余故作轻松,显得那句话很滑稽而非刻薄。
“他俩不会真是你私生子吧?”温怀澜把前不久听过的烂俗猜测说了出来,“我妈知道你要赶我走吗?”
父子间的争论戛然而止,由温海廷甩在他脸上那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算作终止符。
“滚回去好好反省!”
第7章 普通人的台阶-1
温怀澜对于挨打其实很陌生,温海廷手劲不小,给他劈头盖脸打得有些恍惚。
回了房间,他才反应过来十分钟前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嗡嗡地鸣了一会,周围变得密闭高压。
那会温怀澜尚且不明白,这种莫名的烦躁来源于什么。
天色逐渐阴沉,二楼窗台和地面在窗框处形成一道分界线,温怀澜憋闷地站了几分钟,拿起手机要出去。
温海廷说的反省仅在口头上生效,往一楼的台阶平静安详,编故事的瞎子无影无踪,书房的门紧闭,整栋别墅只剩下微弱的风声。
从侧门出去,迎面是有些波澜的海浪,温怀澜额前的碎发被吹得散开,看见角落里有个点大的阴影。
温叙抓了根湿漉漉的草蹲在快要落雨的岸边玩,看上去更像是漫无目的地发呆。
侧门与礁石之间没有明显的围挡,只有几处景观带算作分割,从温怀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丁点大的影子有点危险。
“喂。”温怀澜迟疑了下,喊他。
那根半死不活的草晃了几下,蹲着的小孩没什么反应。
温怀澜停下来,手机铃声恰好响起,大概是梁启峥的催促。
他有点离奇地想起来大半年前有些凄苦的晚上,雨像是被冰冻过,冷得很有重量,砸在积缘山路口的石头上。
当时还不叫温叙的人和现在一样,融在沉沉的天气里,好像要被冲走。
稚嫩的良心起了作用,温怀澜摁掉了电话,冲着不远处又喊了一声:“喂!”
温叙在原地没动,感觉要被海风的动静淹没。
温怀澜没什么耐心,皱着眉头想骂人,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的声音:“他听不见。”
温养也是个半大的小孩,语气平和得老成,解释完走近了才引起对方的注意,比划了几个动作,弯腰把温叙拉起来。
天幕彻彻底底灰了下来。
温叙被拉着站起来,见了他有一种迟钝的惊讶,温怀澜透过昏沉的空气,看到一双明亮过头的眼睛。
像初夏刚结好的、亮晶晶的黑葡萄。
温怀澜愣了会,看着温养把他偷偷摸摸地拉进侧门。
手机又想起来,温怀澜那股从心底冒起来的烦躁越来越明显,不仅是父亲莫名其妙的一巴掌,还有冲着空气大喊无人回应的尴尬与恼。
“这也还好吧?”梁启峥弹了下评价单,有点莫名其妙,“你爸就因为这把你送出去读书啊?”
他与温怀澜窝藏的地点从海边的温宅的影音厅迁至市中心的平层公寓里,梁启峥把备用钥匙丢过来,表示这地方整年除了圣诞节只有自己出没。
温怀澜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诶,你生日打算怎么过?”梁启峥忽然问。
温怀澜还是那副看着不知名地方的表情,过了会才回答:“肯定去敲钟。”
梁启峥有点无语地切了声,从角落里摸了把温怀澜不认识的弦乐器拨了几下。
“你下山了去我那玩玩吧?”梁启峥问。
“哪里?”
梁启峥又拨了几下,有点含糊:“就我有去唱歌那里。”
温怀澜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里”指的是梁启峥平时混迹的小酒吧,跟温海廷平时带他去的酒廊不一样,带个小阁楼,平时偶尔有人唱歌。
温怀澜去过两次,没人查他未满十八周岁,所剩不多的印象是二楼空间逼仄,直不起腰来。
“去?”梁启峥兴致盎然。
温怀澜不为所动,隔了会回答:“到时候再说。”
眼前是白茫茫的天花板,正如温怀澜即将到来的、没什么动静的成年时刻。
临近十二月,温度骤降。
温怀澜的评价单不知流转了几人之手,温海廷还是信奉知识改变命运,让他过上了周末补课两天的日子。
快到年末,靠海的别墅区忽然开始车进车出,偶尔温怀澜昏昏欲睡补着外文,被外面引擎发动的声音吵醒。
接着本是照例不误的大扫除,温怀澜有天下课回来,看见二楼的落地窗全被卸了放在积沙的草坪上,书房用两块屏风遮着,而自己的卧室大敞,三层窗帘已经无影无踪。
顶灯明晃晃的,把四下照得一览无余。
温怀澜尚未成熟缺有些麻木坏死的神经终于跳了跳,有种毫无主体感的、被蔑视的愤怒。
他推开书房的门,温海廷正坐在桌前,眯着眼看东西。
温怀澜满腔怒火终于有着落:“你什么意思啊?”
“……”温海廷被吓了跳。
“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换窗户?”温怀澜咬了咬牙,“谁让他们进我房间的?”
“噢。”温海廷回过神来,“换个窗户安全点。”
“为什么不跟我说?”温怀澜重复,“为什么不跟我说!”
温海廷有点迷惑。
“你凭什么不跟我说就换窗户?”温怀澜脸微微涨红,“为什么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啊?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每次都这样?”
温怀澜竭力说完,感觉头有点晕。
他似乎察觉到这段时间来漂浮不定的无力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他本身是个顶级无聊的人,又或者是其他。
总之温怀澜感觉不到自己的意义。
接近一年时间里,他没怎么在一楼的客厅呆过,回避着楼下没有存在感的两个人,时不时碰上难得休息的温海廷,想不出来这些荒谬的时间积了什么德。
“说完了吗?”温海廷语气疲惫地反问。
温怀澜站了一会,直到小臂发麻。
十八岁生日前的天气很差。
天冷到极端,却还是下着雨,阴湿的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
温怀澜叛逆了一次,像每一个不服管的有钱少爷那样,从去敲钟的车上逃跑,约了狐朋狗友去玩。
可惜他平时朋友不多,狐朋狗友寥寥。
梁启峥接了电话就往外赶,穿了件皮衣在雨里瑟瑟发抖。
“不去你那。”温怀澜心跳得很快,把手机关了,口袋里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走。”
他认为梁启峥消磨时间的那家小酒吧缺乏成年的代表性,拉着人去了别处。
所谓别处,是个知名的、宽阔的地下酒吧。
灯光斑斓且有些混乱,温怀澜被刺得皱眉,对上梁启峥有点无措的脸。
喝酒是其次,重点是看球,每张桌边站了个漂亮姑娘,一边介绍俱乐部,一边递酒,喝了半杯,就会有人花钱买了码,黏在座位上赌球,把筹码押在两只全然不熟的队伍上。
“弟弟多大了哦?好帅哦。”端酒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皮涂得亮闪闪的,混在镁光灯里发光,在两个人身上瞟了几眼,“喜欢足球伐?”
温怀澜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感觉胸腔震得越来越厉害,连梁启峥说的话都听不清了。
“姐姐给你介绍,”对方把酒放下,“包赢的。”
温怀澜忘了最后是怎么押掉所有现金的,只记得有书签的人,路过时还撞了他一下。
酒精带来很陌生的感觉。
温怀澜相比有点单薄的身体在烟雾缭绕下晃了晃,定定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方壮得像堵墙,恶狠狠地转过身来,低声骂:“你他妈没长眼?”
梁启峥低着头发消息,正要含糊地劝两句,就听见一阵风过去。
温怀澜攥的拳堵住了对方下一句脏话。
“诶——”梁启峥懵了,手机震了下掉在地上。
此刻已成年的温怀澜有了愤怒的资格,面无表情地把力气蓄在拳头里,毫不犹豫地落在陌生人的脸上。
比刚才更响的尖叫从四处冒起来,梁启峥丢了手机抱住他,被一股蛮力甩了回去。
温怀澜发现自己什么都骂不出来,脖子的青筋绷着,脑袋里幻灯片般走过近年来的事,停顿的间隙很短,有温海廷、有机器人一样的补课老师、有积缘观里小小的蒲团,还有他妈模糊的影子。
被他揍了几拳的人酒醒了,满口脏话地扇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