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峥在电话里的描述精彩绝伦,每到关键的地方还凭空添油加醋,颇有取代当地民生营销号的趋势。
温怀澜听了半分钟,起身去了露台。
“现场无敌搞笑!”梁启峥重复,“那个启动的玻璃球都拿出来了,感觉四方那群人手都要贴上去了,主持人忽然过来拦他们,听说是人不见了。”
“什么人?”
梁启峥反应了会:“哦,就是那个小女孩,他们收养的那个,不对,前面没给你说,就四方他们想搞催泪大戏,大部分环节都是这小孩串起来的,还要跟邱一芷互动,临开机了,人不见了。”
温怀澜不解:“现在呢?”
“结束了啊。”梁启峥回答,“仪式去掉了,采访也很短,还没结束邱一芷就走了,现场散了,电视台的车都走了。”
“我是说人现在怎么样了。”温怀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梁启峥啊了声,思考着:“人不见了,应该在找吧?报警?”
温怀澜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他想让梁启峥像从前那样,把人和感受看得更重点。
“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温怀澜最后说。
小西岛这会的天气和煦,有点像丰市的春季。
温海廷被和风熏得不想回家,每天必定点一碗当地的糖水,被裴之还明令禁止后,让后厨的师傅做成了改良低糖版。
“公司的事?”温海廷放下东西,转移话题。
温怀澜失去了耐心,不冷不热地问:“真不想回?”
“不想不想。”温海廷忙不迭回答。
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力气跟温海廷继续辩论,手机里弹出公共航空的值机提示。
“还早嘛?”温海廷语速变得缓慢,“再聊两句?”
温怀澜脸色没什么变化,想了想:“你起来,下楼散会步。”
微风习习,植物的清香很浓郁。
温海廷走得还算情愿,偷偷看了眼不远处跟着的护理医生:“你真不赶时间?”
温怀澜答非所问:“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回去?”
温海廷看着他,幽幽叹气。
温怀澜停下脚步,等他回答。
“你发现了没?”温海廷也拐了个弯,“喜欢逃避这件事,你跟我一样一样的,我摊牌啊,我不想回去,但是你肯定要让我回去。”
一段绕口令妄图把人绕晕,温怀澜思考了有半分钟:“随你。”
温海廷咧着嘴笑了,一脸得逞:“公司里太多事,我回去心烦,都说了我喜欢躲麻烦。”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差不多走了。”
“诶,等等。”温海廷提了个新话题,“我听说有个电视台的女孩在跟你相亲?”
温怀澜有点莫名其妙,追溯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温海廷说的不知道是哪年的旧新闻。
“没有。”
“好吧。”温海廷挺失落,“说都来年会上吃饭了,你不喜欢啊?有喜欢的吗?我可以飞回去见见。”
温怀澜很难解释年会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我走了,赶飞机。”
裴之还在小西岛的座驾是辆即将退休的老爷车,在机场高速上开得风驰电掣。
气氛沉闷,车里没人说话。
温怀澜猜测对方应该还有些心虚,因此只想赶紧到机场把自己送走,也没再提辞职事宜。
分岔路口掠过一个机场方向的提示牌,车子浅浅刹了下,发出沙哑的吼声。
“温叙最近怎样?”裴之还说完,自己愣住。
温怀澜也顿了顿,有种关系错位、逻辑颠倒的陌生感。
“腿好了。”温怀澜还是开口,“前几天上课去了,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裴之还干巴巴开口:“好的。”
这句好的不知在应哪一句,温怀澜往后视镜里看了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更沉默了点,带着压抑着的尴尬。
温怀澜很随意地看向车窗外,蓬勃茂盛的树枝和车灯交替往后跑。
他突然意识到了某种结果的成因,温海廷善于躲麻烦,自己有流畅的脱身大法,连裴之还都是个回避成性的老师,难怪温叙从某种程度上厌恶面对和表达。
温怀澜思绪有点飘忽,想了一会以前的事,意图抽丝剥茧找到温叙的症结。
他回顾了小段时间,给冯越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机场,顺便问了下温叙在干嘛。
冯越逮住时机,叮叮咚咚发来一堆电子文件,提醒温怀澜记得在飞机上看完,末了才发了个不到十秒的视频:温叙背着包,动作有点慢,进了海边别墅的大门。
“阿叙这几天不上课,回别墅了。”冯越说。
温怀澜顺手把视频拉回开头,盯着温叙的背包,看上去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冯越没收到回复,又问:“咋啦老板?”
老爷车进入下客区的减速带,周围有零散的、戴着遮阳帽的游客,空气中有不知名的漩涡,不动声色地把人往下拽。
温怀澜总觉得有些事还不太明晰,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我送你进去?”裴之还有点不是很情愿。
温怀澜出神几秒,反问:“温叙今年还有课?”
裴之还想了想:“不是你说不上了?”
温怀澜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干脆坐了回去。
车来人往,裴之还在状况外,把老爷车停好。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了一会,温怀澜蹙着眉给施隽打了电话。
“老板。”施隽立刻接起,“登机了?”
温怀澜语气渐重:“四方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
施隽只停顿了几秒,流畅地汇报起来:“昨天直播提前两个小时结束了,现场没有看到她,应该是彩排的时候溜出去玩了。”
“还没找到?”温怀澜没什么表情。
裴之还扭过头来,感觉到了诡谲的危急,屏气凝神,不敢打断温怀澜。
“应该是还没有。”施隽不确定地说,“我了解到是还没找到,但是也没报警,猜测可能是小姑娘不配合,离家出走了,报警不好听。”
温怀澜静了几秒:“冯越在你旁边吗?”
“什么?”施隽有点奇怪,“在外面,我叫他一下。”
小西岛只有一座机场,来去的乘客大多是休闲度假,这使得整个机场都笼罩在不真实的愉悦和幸福中,找不到一点所谓离愁和伤感。
温怀澜心脏砰砰跳着,有种被和风细雨迷惑的不安。
“你现在去别墅找到温叙。”温怀澜很直接地说。
冯越也摸不着头脑,看了看时间:“现在吗?”
“找到人把他带回公寓,我落地了直接回去。”温怀澜还算冷静。
“哦,好的。”冯越又问,“我先给他发个消息?”
从裴之还的驾驶座角度看去,温怀澜的下巴绷着,眼神有罕见的凌厉,几乎没什么犹豫地说:“你直接去吧,如果还有其他人,送到施隽办公室处理。”
“其他人?”冯越疑惑。
施隽在旁边,很敏锐地拼凑出温怀澜的意思,有点难以置信地接过手机:“您觉得是温叙把人带走了?”
温怀澜没说话,听见车行道上的喧嚣一点点流淌进来。
“你们先去看看。”他最后说。
丰市刚日新月异时,在海边建的那片别墅已经有了落寞的前兆。
距离丰市的新中心太远,往别墅区必须通过一段山坡,靠海是疏于管理、已经没有观赏性的礁石。
温叙还听不见的时候,就已经对这里的每块石头、每粒沙子都十分了解。
温怀澜读书时在二楼,整栋别墅还没有换新的玻璃创,偶尔会往楼下丢一些碎石头,小而圆润的,不同于海滩上粗粝的样子,很大可能是从景观盆栽里捡出来的。
他依稀还记得每个石头落下的位置,正如还能记得海边的每个死角。
女孩的助听器出了点小问题,扩音的功能不太稳定,早早取了下来。
温叙也并不了解扩音器的原理,只是随手放在一边,海风的呼啸很温和,太阳还在头顶,暂时没有涨潮的趋势。
两人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背后,沙子在阴影里变得柔软而潮湿。
吴晓琪神色空茫,在暗处发呆,脚边放着温叙送她的书,沾了一点沙子。
温叙看了几次手机,起身碰碰她的肩膀,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比了个手势。
“我要回去了。”
对方顶着乌青的黑眼圈,嘴唇惨白,迟钝地看了过来,仿佛没听懂。
“你——要回去吗——”温叙问。
视线里只有海水微动,周遭是静止的死寂。
温叙表情动了动,低下头再次确认从邮箱里截下的航班信息,温怀澜应该已经落地,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出现在公寓、新园区、大地或是学校。
他有点急躁,等了半分钟,重复了一遍动作。
气温不高,属于冬季的凛冽十分明显。
吴晓琪还穿着彩排时的毛衣,纯白的毛料上沾满了灰扑扑的沙子。
她反应了一会,抓起地上的助听器,手势很快:“回哪里?”
温叙呆了几秒,被一股陌生的力量推起,因而被迫用某种不那么内省的方式思考了几秒。
她为什么来,又要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