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叹口气,在她挑衅的字眼下问:你喜欢这个课?
“是。”
温叙犹豫了一会,还是问:户外课你跟谁一组?
四方建筑相比云游,在这里是更微妙的存在,温叙和看上去与云游未来格格不入的女孩,是不可以靠近、不想靠近的目标。
她如实挥挥手,表示没有。
“我们一组。”温叙在纸片下写字,确定对方看清后,伸手撕成了碎片。
尚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孩盯着碎片,失去了其他动作。
温叙指着旁边的位置,歪了歪脑袋。
女孩不太确定地坐好,摸了摸身旁的长毛毛毯,目光变得虚浮。
温叙支着头,不打算再说什么,却又看见那个磨损严重的助听器,是很久以前常见的外置款。
他迟疑几秒,在书上写字:你可以做仿生耳蜗植入手术,耳朵不容易疼。
对方茫然地看这那句话,不太理解。
温叙消化了会对方的反应,心里涌出一点疑惑混合怜悯的复杂情绪。
他展现了对于陌生弱者的十分耐心:“四方赞助了中心医院,做这个手术很简单。”
温叙写完简单两个字,手惶惶惑惑地顿在空中,仿佛被雷击。
一种迟到的感同身受在身体里作祟,他意识到,也许温怀澜也是这么想的,仿生耳蜗植入很简单,声带修复很简单,只需要有一间敢接受云游赞助的医院,和温叙健康的、适合手术的身体。
他怔忪许久,直到一段悠扬的古典乐响起。
也许是好奇,或是出于温叙热心后的礼貌,女孩拿笔在下方接着写字:你做了仿生耳蜗植入吗?
温叙瞟了眼她带着根线头的袖口。
“做了。”
台上有临时讲师施施然地出现,吴晓琪眼里流露出艳羡,吞吞吐吐地写:贵吗?谁给你做的?
温叙读了两遍,眼睛有点热。
怀着其他目的而来的女孩看上去很想知道答案,而温叙也并不清楚实际的代价,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指了指台阶上的讲师,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同自己说话。
温叙直至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人。”
深冬时的小西岛人满为患,挤满了自北方来的度假游客。
温怀澜听完裴之还和护理医生配合展示的治疗方案,考虑了几分钟,又抽了两根烟,决定先跟温海廷聊聊。
棕榈树健康而茂盛,争先恐后地从拱形窗里探头,快要倒在温海廷的床边。
他面色有明显的黄,正低头喝一碗温热的糖水。
温怀澜冷着脸,在门边靠着,叩了两下。
温海廷抬起脸,笑眯眯的:“来了?”
他印象里温海廷几乎没有这种好脾气的时候,突然又有些难受。
温海廷打完招呼,不紧不慢地把东西吃完。
温怀澜一只手接过那个玻璃器皿,轻而易举地放在一旁的边桌上。
“怎么想的?”温怀澜问,“这还不回去?”
温海廷脸色还困,讪讪地说:“这挺好的。”
“好?”温怀澜冷哼,“好你不让他们跟我说?”
温海廷沉默几秒:“不是不让。”
温怀澜抱着手,看起来不太相信。
“是不敢。”温海廷老实说。
温怀澜反应了几秒,直截了当地问:“不敢什么?不敢回丰市,不敢让医生知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温海廷看了他一会:“你看你现在咄咄逼人,哪还有我说话的时候。”
温怀澜松开抱着的手臂,坐了下来。
“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温海廷咂嘴,“给我倒杯水。”
温怀澜只好起身,满屋子找热水机。
“算了算了。”温海廷又把他叫住,“没那么渴。”
温怀澜没理会,还在低头四处搜寻。
温海廷突然开口:“你那个新医疗不想做了,是因为温叙吗?”
偌大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并没有热水机和水壶。
温怀澜停了下来,背对着床没动。
“我听说了一点点。”温海廷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年迈而疲惫。
他装不了死,只好转身。
温海廷眼里没有质问的意思:“不是施隽告的状,老股东跑来找我。”
“哦。”温怀澜站着没动。
“你是我儿子。”温海廷强行摆出爹的态度,“你想什么我还不懂。”
温怀澜反问:“我想什么?”
温海廷瞅了他一会:“你从来没问过我,收养温叙和温养是不是为了做新闻。”
温怀澜不说话了,看着他。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温海廷笑了,“虽然有时候我不靠谱吧。”
“靠谱就回丰市。”温怀澜说。
温海廷有点无奈:“哎,你听我说完,就说明你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想你现在这么反反复复,也有你的道理。”
温怀澜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不出有什么道理。
“反正云游现在算是你的。”温海廷就差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温怀澜生起点不知名的情绪,好一会才说:“我想你先回丰市。”
温海廷表情垮了,发起指挥:“你还是给我倒杯水吧。”
十二月的城市风景带了点萧条,无端给四方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增添了某种气概。
那份无处不在的请柬最后没能请到任何人,温怀澜人在小西岛,梁启峥干脆不接电话,而施隽只能代表老板们表示歉意。
邱一承抵达现场,给梁启峥打了通私人电话,语气很微妙。
“我妹也来了。”邱一承压着音量,不像做客,倒像做贼。
梁启峥半天才说:“然后呢?”
邱一承笑了:“没了啊,盛装出席,电视台实在收太多了。”
“哦。”梁启峥干巴巴地回答。
“也找了些新媒体。”邱一承口气认真起来,“一会那个小姑娘要直播。”
梁启峥疑惑:“她怎么直播?”
“我妹采访和报道。”邱一承咳嗽两声,“让小姑娘做手语播报,狠吧?”
梁启峥隔了会才开口:“牛。”
邱一承啧了声:“这到时候现场肯定催泪啊,一边把项目宣布了,一边让政府给点好处,我领导就喜欢这种。”
“……”梁启峥无言以对,立刻想起温怀澜几天前给他和施隽下的命令。
“你真不看直播啊?”邱一承问,“知己知彼不好吗?”
梁启峥不假思索:“不看,烦。”
“不看就不看。”邱一承声音很低,“你们记得我是站你们这头的啊。”
梁启峥还没来得及假惺惺地感谢两句,电话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人跟邱一承说了什么,旁边还有邱一芷的声音。
他愣了愣,听见邱一承在电话里说先挂了。
四方集团,前身为丰市四方建筑有限公司,目前是新兴的地产公司之一,正在准备进军新医疗,但新医疗产业的启动仪式直播出了一些意外。
直播被掐断后,施隽干脆打起电话,想从多方了解不同的消息。
四方的公关部拉拢了一批民生新媒体号,好吃好喝请到了丰市,用高额数字从云游手里竞价得了新一年的黄金档广告位,为新医疗的启动做充足的准备。
邱一芷的稿子有十几人改过,再一一转化成聋哑人可以理解的手语。
打手语的人不见了。
摄像机和轨道早早架好,跟焦员手里的设备握得发热,台上的灯光反复排练了几遍,有场务跑过来跟导演说:“小演员不见了。”
小演员并不是真的演员,只是恰好在需要彩排的场合下,吴晓琪暂时失去了姓名。
导演震惊地看他:“他妈的什么叫不见了啊?”
邱一芷在旁边露出点不适的表情,放下手稿。
“本来安排在休息室的。”场务结巴着解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找不到。”
“什么他妈叫找不到?”导演吼他。
场务一个激灵:“在找了在找了。”
邱一芷冷眼看了会后台的鸡飞狗跳,取了外套,裹住有点单薄的露肩礼服。
第63章 不敢当-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