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一承笑了几声:“你还是先担心下半年的地,注意点四方。”
温怀澜愣了下:“好,谢了。”
他说完,梁启峥已经从角落里绕了回来,表情有点儿沉,目光看上去很复杂。
“啊,是需要我回避吗?”邱一承故意问。
梁启峥罕见地没有加入,犹豫着开口:“你今天晚上回去吧?”
温怀澜看着他,没说话,脸色慢慢冷了。
“明天的事我来处理。”梁启峥声音小下去,“温叙出了个小车祸,没什么事。”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温怀澜的眼神像是一把笔直的、严厉的箭朝自己射过来。
“你别急行不行?”梁启峥有点无奈,顾不得邱一承还在旁边,“你看,你就这个样子,冯越才不敢跟你打电话。”
“你弟弟?”邱一承在这股诡异而紧张的气氛里摸清状况。
“哎,你走吧。”梁启峥叹气,“我让冯越给你订票了,你到了别发火啊。”
急诊室里的照明彻夜通明。
床位被落地帘隔离,里头是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偶尔有人轻声交谈。
温养没等冯越,径直从警署打了车过来,平复了几分钟,才掀开面前的帘子。
温叙半卧着,脸色发白,掺杂着一些擦伤,和裴之还齐刷刷地看向她。
温养大概知道自己脸色很臭,抱着手臂,看看裴之还,继而盯着温叙。
“CT照了么?”温养低声问。
裴之还表情有点木然:“都检查了。”
温养压抑了几年,还是问:“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温叙移开脸,脸上的擦伤衬得脸色更白。
“温养你小点声。”裴之还疲倦地开口,“先让他休息吧。”
温养呆了下,不太相信地看着裴之还。
“你们俩就惯着他乱来。”温养丢下这句话,“我去护士站。”
逼仄的空间凝固下来,裴之还摘了眼镜,发现床边没有椅子,干脆直接靠在床位。
“阿叙。”裴之还语气很累。
温叙神色看上去同样困倦,仿佛反应了一会,才抬起脸来。
“温怀澜回来了。”裴之还平静地说完,成功地捕捉到一丝波动。
温叙的眼皮颤了颤,没有其他动作。
“你不想做手术可以直接和他说。”裴之还把眼镜握在手中,潦草地擦了擦,“不要伤害自己。”
温叙仰起脸,直直地看他。
“我知道你有分寸,不会出大问题。”裴之还试探着问,“毕竟你也害怕,对吗?”
吊针连接着毫无血色的手背,温叙神色空空,艰难地抬起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叙。”裴之还把眼镜戴上,看上去有不明显的忧伤,“从你这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个这个目标。”
他随手往空气中一挥,大概划了下温叙刚变成温叙时的身高。
“可能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裴之还说得很哀伤,“但是我,温怀澜,还有温养,我们是真心希望你好起来的。”
那只在半空中垂死挣扎的手落了下来。
“可能。”裴之还声音渐弱,“你有自己的打算。”
温叙垂着头,如同往常一样掩藏着情绪,肩膀微微发抖,后怕和愧疚搅拌在一起,快要把身体淹没。
“如果,你根本没打算好起来。”裴之还哑着声,失望地说完,“干脆就让我死心,而不是这样。”
隔离的落地帘呈现一种静谧的、令人安定的冰蓝色,背后有人影绰绰。
裴之还看着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年轻护士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大抵是被这其中的气氛吓到:“那个,打扰了,中心医院接你们的车到了。”
第56章 临界-2
天气晴朗时,从海市飞往丰市不过两个小时。
温怀澜心脏跳得很快,光是坐在商务舱里就耗尽力气,甚至觉得呼吸不畅。
手机稳定地亮起来,是冯越发来的消息,一部分关于明天在海市的活动,一部分关于温叙转院的进度。
关机前,温怀澜终于舍得点开冯越发来的照片,是中心医院靠南的单人病房,宽阔得有点寂寥,病床上没有人。
温怀澜看了两眼,觉得这间病房的布置和当时温叙做耳蜗手术的病房很相似。
空乘端着毛毯靠近,温柔地提醒他关机。
降温后的天亮得很慢,没有晨曦,唯一的光灰蒙蒙的,冯越把车开进了停机坪的等候区,站在车门边等他。
温怀澜表情很差,眼神略过他,直接上车。
冯越搓着手爬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温怀澜。
“看什么?”温怀澜冷冷开口,“开车。”
冯越诶了声,把车子发动:“老板。”
温怀澜从后视镜睨他。
“我错了。”冯越苦着脸,“我应该送他上楼的,我下次不敢了。”
温怀澜面色不变,心脏抽了抽:“你几点送他到楼下的?”
冯越愣了,没想到这个问题:“七点半。”
一点点白从天际线冒出来,机场周边形成了广袤而平整的大地。
通往中心医院的路上车辆很少,沿途畅通无阻,两侧的路灯带着不确定的朦胧。
温怀澜没再说话,哑着嗓子打电话。
裴之还声音迷糊,从公放里传出来:“到了?”
“快了。”温怀澜停了会,“几点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静,裴之还清醒了一些:“十点来的医院。”
温怀澜从一片空白中挣脱出来,感到细小的焦躁:“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
冯越攥着方向盘的手绷紧,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
“啊,没做什么。”裴之还恍然大悟一般。
病房里的仪器大多是一年前更换的,运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
窗帘紧闭,床上的人睡得悄无声息。
温怀澜靠近许多,才得以看清温叙的脸,脸颊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擦伤,让整张脸有点儿血色。
他进病房楼时表情不太好,跟裴之还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过头让冯越先送温养回学校。
“不用。”温养看起来极度平静,“你送老裴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也行。”
走廊上静下来,沉寂而粘稠。
裴之还摆摆手也婉拒,看上去有些话想说,犹犹豫豫地在原地磨蹭了一会,还是掉头走了。
温怀澜在床边坐着,用一种不太舒适的姿势弯下腰,贴了贴温叙的额头。
温叙体温比平时热许多,无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还是很沉地睡着。
温怀澜盯着他的脸,眼睛很酸,逐渐变得有点热。
好像失败了,温怀澜灰心地想。
他更年少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杂念,碰到不爽的事就会断线装死,以为照顾好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孩很简单,起码伽城的天气适宜、空气干燥,任何人过去都有好心情。
温怀澜试图把温叙掩藏想法的惯性归咎于丰市不太稳定的天气。
可偏偏温叙并没有隐瞒喜欢,这让阴晴不定的理由无法成立。
他自认对温叙、对自己甚至对现实世界都有着清晰的认知,有充分的策略和计划,让所有人所有事都顺利。
但温叙好像还是走进了一条他看不见的小路,温怀澜有了点困意,抬手摸了摸温叙没有擦伤的半边脸。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跟散发着柔弱光芒的仪器屏幕交相辉映。
邱一承发来消息:“秋季的医疗地产项目给四方了。”
温怀澜喉咙发涩地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似乎睡着了,眼前是成片的雪白,一只手被脸枕着,一只手被温叙攥着。
温叙还躺着,有点艰难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手背上还有临时输液用的置留针,力气不算太大。
温怀澜恍惚几秒:“感觉恶心吗?”
温叙看上去很紧张,嘴唇干裂惨白,微微摇头,如同警觉的小动物。
温怀澜想了想,也许温叙在等他生气。
他要笑不笑,看了温叙一会:“渴吗?还不能吃东西。”
温叙盯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天渐渐亮起来,隔着窗帘透进来一些柔和的光,把室内照得清晰许多。
“睡吧。”温怀澜扯了扯嘴角,伸出枕得有些麻木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温叙的眼皮发热,睫毛脆弱地扫过掌心,动荡地抖动着。
温怀澜俯身,声音很沉:“不许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