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邱一承没留悬念,“也不是找我,找我领导去了,说也想做医疗地产,愿意放弃减税的优惠政策,想要块地。”
温怀澜毫无表情的脸色动了点:“也?”
“是啊。”邱一承摊手,“直接说了,想跟你们一样,在新中心要快地。”
“然后呢?”梁启峥也皱着脸。
“不知道啊。”邱一承实话实说,“这地批不批,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温怀澜抬起头,跟梁启峥对视一眼。
“那架势看起来要把你们踩在脚下。”邱一承取了杯香槟,“对了,他们老板有个聋哑女儿,打算在你们云游明日上课,你们知道吗?”
梁启峥明显愣了:“不知道。”
“好像有这个人。”温怀澜检索出一个结果,“也学的香料。”
“这样。”邱一承喝了口手里的东西,“听说也是收养的,年纪很小。”
梁启峥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不太相信这其中的关系。
“找我妹做过采访。”香槟被喝完,邱一承听不出有意无意,“发言稿都跟你们一样的。”
温叙沿着昏暗的楼梯间下到一楼,膝盖有些隐隐的疼,自动移门缓缓推开,两侧的礼宾没有疑问或好奇,很有礼貌地目送他离开公寓大堂。
从小小一块绿化带出来,是车来车往的主干道。
天色很黑,车尾灯混着城市灯光,把四下照得很清晰。
他感受到了温怀澜毫无缘由的包容和忍耐,如同这两年的温怀澜一样沉默。
缄默构成了某些不合理,温叙感到焦虑时,便会认真思索这些问题,温怀澜对他的忍耐究竟出于什么考虑,是习惯,是怜悯,还是其他。
可能有天他真的会变得和大家一样,也不是完全一样,或许没有温养那么聪明,或许还有其他问题。
温叙想起来再下沉教室里,阴森森朝他提问的女孩,说云游明日是因为他而存在的那张纸条,被收纳进了温怀澜对我不一样的证据库里。
那逐渐丰富的证据库带来了虚假的、短暂的安稳,像酒精和药物会麻痹人一般,更多留下的,是绵长的折磨。
为什么自己会不一样,温叙想。
是不是从前的过失,是被他忘记的,不可避免的错误,是这个世间站在上天的位置惩罚他,仅此而已。
因此才要让他因为温怀澜变得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温叙的头开始作痛,愈发强烈。
邮箱里的体检报告单温叙瞟过几眼,到底还是没有下载,只知道结论是他现在很健康,适合手术。
头疼连带着耳鸣起来,难受得让人想哭,眼泪又堵在身体不知名的地方。
温叙凝望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想了几分钟,朝着一束由远及近的光走去。
吱——
刹车声划开烦闷而枯燥的夜色,他终于如愿感到强烈的疼痛,汽车撞击身体发出巨响,犹如大地被撼动。
彻底失去知觉前,温叙嗅到了不知属于谁的血液气味,很淡,与便利店某支廉价的调味酒相似。
第55章 临界-1
汇聚了南边城市地产力量的宴会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邱一承的介绍使得来自陌生人的问候密集起来,温怀澜有片刻觉得这些招呼像是不知名海底生物的触角,黏糊糊的,挥之不去。
自助岛台上的香槟杯被轻率地举起又放下,温怀澜没得到裴之还的回复,有点儿心神不宁。
人来人往,大多数是同行,偶尔有几个地产署的人,都是梁启峥在应付。
温怀澜还没认清几张脸,邱一承已经引着那位传说中技高一筹、把他给挤到丰市的副秘书过来。
来人气质冷清,眉眼上调,没比他矮多少,团发一丝不苟,在香槟杯倒映的光辉里熠熠发光。
邱一承敷衍地指着温怀澜:“云游集团。”
“云游集团?”对方官方地笑了笑。
温怀澜扯了下嘴角:“您好。”
“很早就听说过你。”她微微抬手,“中央地产署,林喻心。”
“温怀澜。”温怀澜握了下她手。
邱一承眼神落在两只手上,看不出什么想法,隔了几秒才说:“你们聊。”
场地拥挤,目及所至都是攒动的人,温怀澜烦闷起来,想了会,没明白邱一承的意思,只好等着对方开口。
“我听邱说,你们想做医疗地产?”林喻心直截了当,侧过头时眼神的焦点慢了一些。
温怀澜猜她有点儿近视。
“嗯。”
林喻心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这挺烧钱的,你们打算自己单干?”
温怀澜思考了两秒:“是。”
“云游这么有实力?”林喻心挺意外,“不找点合作伙伴,分担下资金压力和风险么?”
“之前有想过。”温怀澜点到为止,并不想说太多。
林喻心看他一眼,仿佛洞悉了什么:“丰市很难找到愿意投资或者合作的大企业吧?毕竟这个东西太新了,我听说你们那有个叫四方的,最近在海市找合作方。”
温怀澜下意识皱眉,总觉这个从建筑材料摇身变成集团的四方出现得过于频繁。
“你要有想法,也可以来海市这边看看。”林喻心放下没动过的香槟,打开宛如弹夹的金属手包,抽了张名片:“海市的人,眼光还是长远的。”
温怀澜停了停,没说话。
林喻心不掩饰话里的微妙,扫了眼温怀澜,动作轻巧地把名片放在岛台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缀了点银色的卡片,光是联系电话就有四个。
周围的聊天声越来越密集,温怀澜烦躁起来,并且十分清晰地意识到,这种烦躁已经许久没来拜访。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裴之还:到公寓了吗?
过往很长的日子里,裴之还都并不喜欢医院里那种死寂、冰冷的光。
相比于无影灯带来的神经紧绷,等候区的日光灯更多让人觉得心慌。
三十分钟前,他接到了警署的电话,说有无法查明身份的人在路边受伤,手机里存了自己的电话,备注是医生。
“我是他的家庭医生。”裴之还的脸显得惨白,在医生旁边追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面前的医生全副武装,口罩上方的眉头蹙着,好像在思忖如何开口。
“他的档案都在中心医院,身份账号我输还是报给你?”他冷静了一些,“现在需要输血吗?”
“暂时不用。”医生打断裴之还,“不是非常严重,体内没有出血,四肢有挫伤,人摔进花坛里,右小腿有切割伤,不是很严重,等包扎处理完你再进去吧。”
悬着的石头落下,裴之还推了下眼镜,鼻梁上已经汗湿:“CT查了吗?”
医生瞟他一眼:“你还挺懂。”
裴之还勉强开口:“我是他的医生。”
“等处理完小腿去拍,他意识挺清楚,观察一天看看。”对方把手里的电容笔塞回兜里,“有没有脑震荡。”
裴之还长出了口气:“谢谢。”
平板里的个人信息刷出来,医生捏了捏口罩,好像有点疑惑:“他在准备声带修复?”
“是。”裴之还又屏住呼吸。
“他有喝酒哦。”医生摇摇头,“司机送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酒气,你没有跟他叮嘱过吗?”
裴之还顿住,表情错愕,脑袋里好像叮地响了下,像是个明确的警告。
“还是要严肃跟他嘱咐一下。”医生建议。
“……好的。”裴之还思绪乱涌,想到许多事,总觉得某些被解决的问题仅仅是浮于表面,剥离后构成的线条并不带来任何启示,仅仅是叠加着、缠绕着。
“警署那边你们有家属去吗?”医生提醒,“就你一个?”
“有的,他姐姐过去了。”裴之还冒出点冷汗,心神不宁地拿出手机给冯越打电话。
“怎么样?”邱一承领着梁启峥神出鬼没,“说什么了?”
温怀澜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梁启峥上下打量他几秒,似乎马上要说些风凉话。
“她不一样。”邱一承意味深长,话里透着点关怀的意思,“她是真有本事。”
“云游还没打算开拓海市的市场。”温怀澜拐了个弯。
邱一承听明白了:“那多认识点人总没错。”
梁启峥挑眉:“你怎么了?”
“况且你大好的年纪,应该多接触些优秀的女孩子。”邱一承没打算放过他,“这个林喻心脾气是怪了点,但我感觉她人挺靠谱。”
“嗯。”温怀澜应了声,低头摸出手机看了眼。
“我觉着她对你挺感兴趣的,起码是做朋友的那种兴趣。”邱一承拍拍他的肩膀,“她跟我妹不一样,人家走仕途的。”
手机屏幕黑着,温怀澜莫名感觉到一阵局促的心悸,说不出来怎么了。
梁启峥的手机反而震了震,他退到角落里,接了起来。
散场前的演奏变得舒缓许多,人群缓慢向外挪动,岛台上的银质餐盘空了一半,侍者慢慢地收起几乎空了的杯子。
邱一承拿起餐台旁的名片,不动声色地塞进温怀澜的西服口袋里。
不远处低头打电话的人突然望了过来,温怀澜很敏感地察觉到梁启峥的紧张。
他只是不近不远地看了看温怀澜,又转过身背对着嘈杂的人群。
“什么事?”邱一承问,“还要躲着你?”
温怀澜盯着他:“可能是躲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