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做什么了?”温养放下东西,才跟他比划。
温叙想了一会,摇头:“没干什么。”
温养表情更不好看了:“不要每天都看电视。”
温叙好像想解释什么,还是没动手。
温养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坐下:“我听裴老师说,你在伽城很喜欢看书,怎么现在不看书了?”
“现在也看。”温叙歪着头。
温养不想太过说教,踌躇良久才开口:“你还是要好好看书,裴老师说就算后面声带恢复不了,也是可以去普通的学校,因为你现在其实没什么……”
她说到一半,发现温叙眼神飘忽,已经溜到了自己身后的屏幕上。
温叙盯着屏幕里的晚间新闻,画面是云游集团新盖的公司园区。
温养依稀认得这三根钉子一样的建筑物,也侧过身看起新闻。
播报的主持人丰市电视台多年台柱,微笑自然且语气客观,新股东的加入以现金增资的形式,不涉及不动产财产性权利变更,云游集团也无需面对缴税问题。
温养还没反应过来,画面已经进入了下一条新闻,丰市城市副中心即将举办某个享誉海内外的青年电影节。
她愣了一会,回过头发现温叙在低头玩手机,屏幕里还是云游的小道消息:“据说,新加入的股东是温怀澜大学时期的好友,其父亲也曾是丰商二十大成员,增资完成后,云游内部商业地产派的股权占比极有可能超过百分之五十,如果没有政府或者其他支持,销售派将面临集团边缘化的危机,预计最快在后年的财报里,大家就能知晓,先前所宣传的怀澜时代有没有最终来到。”
梁启峥的任用书由温怀澜亲自送到了十八楼。
他正在蹲在角落里摆弄绿植,后背对着门,拨弄叶子的手法像在拨一根吉他的弦。
“你吓死我了我…”梁启峥站起来,差点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赶紧盖章。”温怀澜把东西摊在他的桌上。
梁启峥怀疑再不出手,温怀澜就要掀开他的包找名章:“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温怀澜抱着手看他,站在桌边,不打算走的样子。
梁启峥穿了套商务风的呢子西服,从一串金属挂饰的包里掏出个小盒子。
“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吗?”梁启峥吐槽,“像那种喝人血不眨眼的资本家。”
温怀澜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地说:“快点。”
梁启峥哀叹着,在任用书上盖了名字,语气有点不舍:“我这直接从小股东变成了打工的了。”
“不是你自己选的?”温怀澜问。
梁启峥再次长叹:“那也没办法了啊,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归宿的,相比我姐,我还是比较想托付给你。”
温怀澜看了看他,不确定梁启峥现在的抽象到底是不是装的,还是真的从低落和混沌中走了出来。
“你不要用这么恶心的形容。”温怀澜制止。
梁启峥把包收好,声音轻了一点:“这还好吧?恶心吗?到时候八卦电视台说什么云游集团没用的新董事收容正罡不锈钢被扫地出门废柴老二,你受得了吗?”
云游公关部手段了得,温怀澜回来后,施隽便兼任了部长职位,当然没有电视台敢称温怀澜为没用的新董事。
温养趁着假期把温叙拉出门,用多接触人的理由让他陪自己看望中学时的负责老师。
负责老师上了三十年的逻辑学,已经退休,拉开门还认了一会人。
温养提着大包点心,笑得很开心,摁着温叙的头打招呼:“我弟弟。”
温叙低头时,感觉血液从大脑经过,带来了一点温养确实是他姐姐的实感。
负责老师恍然大悟:“哎呀,是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
温养乐呵呵地进门:“之前手机丢了,号码没存上,过来碰碰运气。”
温叙进屋慢了半拍,温养替他解释:“他现在能听见了,说话可能还需要段时间。”
负责老师打量着温叙,过了一会才开口:“好,真好,快进来坐。”
茶几上有几束尚未处理好的鲜花,旁边的玻璃瓶装了半瓶温水,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
“老师,我弟弟来吧。”温养提议,“他很会折腾花花草草。”
温叙十分听话地接过剪刀,低着头,利落地切掉一簇多余的枝叶。
咔嚓一声,电视里正好开始重播昨天的晚间八卦:“云游集团增资将在两个月内完成,新股东成员及股权占比预计将在明年Q1季度公开,真正的怀澜时代即将开启。”
温叙目不转睛,专注于把枯枝一点点摘下来。
负责老师大约是忘了温养是怎么来到学校的,盯着电视机随口问:“这个怀澜时代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听电视里说了好多次了,是什么新小区的名字吗?”
第35章 偷偷-1
温养临归校,给温叙请了花艺私人老师。
她觉得温叙每天独自呆在家盯着电视和手机,再过两年就会落下无法逆转的颈椎病和近视,抢在裴之还建议之前,让温叙去上花艺课。
他还是没法说话,跟沙龙里的人格格不入,温养又去了几次,恳请老师上门授课。
答应下来的是一位东南部的女孩,收的课时费用不高,当着温养的面夸了好几次温叙可爱。
“你懂得很多诶。”花艺师惊讶,“我还以为你上的是花艺技术,怎么还懂花语啊?”
温叙没有刻意记着,但偶尔会记起当时在花房看到的话,讲师手语用得很熟练,他分不清那句话到底是爱和敬畏是有区别的,还是爱和敬畏是并存的。
温怀澜每次靠得很近,眼前就会浮现这些。
“不过花语其实都是营销的啦。”花艺师递给他一块海绵,“都是卖花的人瞎编唬人的,说到底还是为了把花卖出去。”
温叙点点头,好像在听,用一根皮筋绑住湿润的海绵。
“那我要把花卖上价钱也会这么说,白玫瑰就是比红玫瑰更纯洁的爱,半夜开的昙花就是偷偷的爱,一定要给暗恋的人买一株,然后在凌晨三点钟打电话告白,怎么样?”花艺师碰碰他的胳膊。
温叙比刚才点得更猛烈,表示超级同意。
“还是你喜欢听别的?”花艺师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你姐姐让我多跟你说话。”
温叙放下东西,摘了手套,在手机上打字:可以一边看下电视吗?
花艺师有点莫名:“可以啊。”
电视墙有点远,温叙远远地操控着电子钥匙,把晚间新闻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深秋干燥得有点不寻常。
丰市本地的气象局报了好几次错误的预告,整整两个月,市区没有下过一颗雨。
有人说是副中心的楼盖得太凶了,又是商场又是住宅,把空气里的水分全吸干了。
云游集团在尝试接触一些快消和餐饮的大型品牌,大部分时候由梁启峥这个刚成立新部门的光杆副总出面,偶尔温怀澜也会去。
温叙感觉温怀澜喝酒的频率变得有点高,每次喝多了就会赖在玄关不动,在照明灯带熄灭的时候动手动脚。
他不愿意猜测这种动作发生的原因,只知道每次都被抱得手脚发软,把温怀澜运回卧室的途中都心惊胆战的。
有时温怀澜比较清醒,他就有机会把人送回二楼的主卧,有时温怀澜晕得吓人,就会在他的小卧室里将就一个晚上。
只是温叙每次醒来,温怀澜已经消失,从脱下的外套到手表全都不见,被放在洗衣房的脏衣篓里,或是被他戴着又去了新园区。
冯越接送了几次新董事,顺利地干进行政秘书处,每回商务酒局都自觉当起司机。
他觉得新董事家里的家政有点奇怪,总不说话,接过人就跑,连门缝都不肯多漏几秒。
这天下了阵暴雨,环城高架从南堵到北,车子停停走走,温怀澜在路上就清醒过来。
他神色清明,沉默地看着车玻璃上的雨,手机无声地闪了几次。
冯越偷偷瞧了几眼,没敢提醒他。
进门的时候,温怀澜是正步跨进的玄关。
那个斯斯文文的家政急得像是要哭了,连门缝都忘了不给他留,温怀澜低声道歉:“我没听见,对不起。”
冯越在新董事背后瞪大眼睛,被温怀澜的后背挡住了视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温怀澜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转过身跟冯越说:“你存一下他的号码。”
冯越愣了,赶紧拿出手机,温怀澜抽过去输了个号码:“以后你送我前发个消息。”
“哦,好的好的。”冯越盯着那串号码和上方空白的姓名,“温董,这位是……”
他清晰地看见男生的表情变得茫然,温怀澜怔了一会,声音带着饮酒后的哑:“是…我弟弟。”
“啊?”冯越没控制住表情,脑子里想法乱飞。
他还没收回惊讶的口型,温怀澜已经把门关上了。
商业地产的项目提出后,电视和网络里关于温怀澜的信息就少了许多。
温叙跟着花艺师在一堆商场促销和电影节的报导中学完了插花艺术,跟不怎么在家的温怀澜发了条信息,往积缘山去了。
出租车司机见他不会说话,中途又要辗转好几个地方,提出了先付钱的要求。
温叙没什么反应,付了一半的钱,让他先去山脚的鲜花市场。
另一半车费是杨悠悠身边跟着的小道士下山付的。
温叙抱着两捧鲜花跟他上山,一只黑陶素瓶被小道士提着。
杨悠悠穿着有点磨损的冲锋衣,温叙去伽城之前就见过。
“来啦。”杨悠悠眯着眼,眉毛已经白了一半。
温叙在车上已经打好了字,说学了供花才过来的。
杨悠悠点点头:“好。”
温叙折腾完那些莲花和茉莉,天已经黑透。
积缘上到了夜里很安宁,从山顶能远眺丰市中心的灯火,太远,只有一点点亮。
温叙吃了顿豆腐宴,跟杨悠悠盘腿坐在堂屋聊天。
老道士说一句,手机屏幕亮一会。
“回来怎么不开心?”杨悠悠伸出根指头,点点他的眉心。
温叙没觉得: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