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隽一脸错愕地看他,问为什么。
温怀澜面无表情,抓住了学生时代的尾巴任性了一会:“我不去。”
施隽搬出生存大义,还是没得逞,有点儿绝望地陷在沙发里鼓掌,时不时发条语音痛斥公关部。
温怀澜听见他骂公关的通稿写得像狗屎,总觉得有言外之意,皱了皱眉头,还是没说话。
尾声是在校学生的庆祝节目,几个化舞台妆的人扛着六弦琴,光脚上了台。
温怀澜突然觉得有点闷,侧过头说:“我出去走走,要合照了发消息给我。”
施隽从大骂淋漓里抽出个一句好的,温怀澜便起身走了。
礼堂外的石阶很干燥,初春四散的植物落叶都被扫干净,留下了愉悦、生机的景象。
外面的人不算太多,大部分是毕业生的家人朋友。
温怀澜摘了帽子,准备绕到树荫下休息,台阶下方有很熟悉的声音。
温叙套了件橘黄色的薄毛衣,背着个双肩包,像是特意打扮得很热闹,头发有点儿长了,看起来很湿润,像被淋湿了,双腿并拢立在一根带浮雕的柱子旁,静静地注视他。
温怀澜看着他,在长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意在躲温叙,仅仅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整理和温叙之间的后续,比如温叙以后、温叙该出现在哪里。
太阳开始变热,像是有只手在温怀澜的胸腔里抓了一下,温叙还是站着不动。
温怀澜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把温叙笼在一片阴影里。
温叙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平着,好像在坚守什么秘密。
“怎么过来的?”温怀澜张嘴,没发出声音,觉得这会自己看起来肯定很傻。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接收了什么锁定指令。
温怀澜忽然笑了,垂着眼,又说了一遍:“问你呢,怎么过来的。”
温叙低下头,摸出手机打字:坐车过来的。
“怎么没进去?”
温叙老实打字: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温怀澜把学士帽塞进他手里。
温叙一边抓手机,一边攥着帽檐的流苏穗,忙乱起来,抿着嘴艰难地打字:学校网站上有。
温怀澜挑眉,想象了一会温叙在官网搜典礼流程的样子,产生了某种动摇。
这种动摇像是蓬勃生长的植物,没一会就遮住了他。
或许温叙的确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想。
“跑过来干嘛?”温怀澜明知故问。
温叙咬着下嘴唇,什么都不写了。
“哦。”温怀澜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祝我毕业快乐。”
温叙仰着脸,眼圈渐渐红了。
温怀澜愣了两秒,抬手捏他的脸,往笑着的样子扯着:“不许哭。”
温叙眼里滚出一颗水珠,砸在他的拇指上,有点烫。
温怀澜有点笑不出来了,蹙着眉看他,好久才叹气。
太阳往更偏僻的地方去,落在温叙身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而黯淡,那股浓郁的阴暗消散了许多。
温怀澜挣扎了一段时间,伸手抱住他。
冰凉而光滑的布料把温叙包围,剩余的一点点眼泪洇入宽大的学士服,消失不见了。
温怀澜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声地跟自己说话:“谁说不让你回去了?”
施隽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忍不住出了礼堂。
云游集团新一代的希望正坐在花坛边,跟温叙一人啃着一支脆筒冰淇淋,后者蹲在地上,很专注地抚摸一只雪白的宠物狗。
温叙注意力被小狗吸引着,温怀澜支着腿坐在花坛边,看起来百无聊赖,画面看上去和谐且温柔。
施隽想到什么,剩余那点抱怨也消失了,举起手机正对着温怀澜和温叙,喊了一声:“老板?”
温怀澜抬起眼皮看他,温叙则毫无动静。
画面定格在手机相册中,比现实更温暖一点,呈现一种属于伽城的热烈气息,若不是温叙穿了橘色毛衣,看起来简直是夏天。
施隽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发给公关部,又朝温怀澜比了个进去的动作。
温怀澜了然,把甜筒递给温叙换取了学士帽,很不客气地捏着他另一边脸:“在这等我。”
温叙很快点头,不再看旁边翻着肚皮的马尔济斯。
温怀澜把学士服穿得很飘逸,从温叙的角度能看着那个好看的背影进了礼堂。
他发了会呆,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天鹅蛋糕,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温怀澜留下的甜筒,蔓越莓的酸甜,和自己那支没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露出一个邮件的开头,特殊学校怀着遗憾的心情与你暂时分别,祝愿你在未来找到能够一生忠于此的梦想。
给小蜗牛同学。
温叙想起来入学那天,他有点紧张,温怀澜隔着装饰繁复的大门看了他一会才走,负责的老师打着手语安抚他,让他给自己取一个昵称。
温叙从慌张到镇定,想了很久,给自己取名小蜗牛。
第28章 蝉鸣-2
即将成年的这个春天漫长得有点可怕。
温叙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几岁,关于年龄的说法大多来源于裴之还半年一次的报告,他不仅要测试温叙对于手术的承受,还会定期测骨龄。
“应该是在夏天吧?”裴之还在伽城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往返于市中心的移植医院和温怀澜新买的花园小楼。
他和温怀澜见面时穿得越来越严肃,白色衬衫束在黑色的直筒裤里,外面套着灰色或棕色的西装外套。
“应该是夏天出生的。”裴之还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学艺不精,“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温怀澜对温叙几岁并没有过多的兴趣:“要做手术你跟他说了吗?”
裴之还愣了:“我说?”
温怀澜坐在颇为气派的书房里,一脸写着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裴之还挠了下头,“我说合适吗?不过我已经让他注意饮食了,他这么聪明,应该猜出来了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他,隔了会才说:“算了。”
这不算一个坏消息,起码他一开始让温叙待在伽城的目的,就是这台手术,也许从温海廷、云游集团的角度来看,这个目的并不单纯,但温怀澜是真心希望温叙能听见。
即便现在他已经能看懂温怀澜说的每句话,哪怕温怀澜并没有开口。
他想起典礼时温叙的眼神,在肃穆却喧闹的广场里,正对着大门紧闭的礼堂,看起来认真得近乎执拗,让温怀澜怀疑自己会一辈子记得。
裴之还盯着报告,停顿下来。
温怀澜听见书房里摆钟往前走的动静,金属机芯发出嗒嗒嗒的细想。
他怕温叙又把移植手术认成遗弃的预告,再用那双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涩。
“你现在跟他说。”温怀澜给裴之还下了最后通牒。
从毕业典礼回来没两天,温叙收到了特殊学校寄来的纪念册,是一个压满了干花、带着植物香气的手账本。
扉页写了和邮件相同的寄语,最后说主会保佑你,往后翻是每一次作业的照片,还有一些温叙在花房里摆弄枝叶的照片,以及和大小不同、高矮胖瘦的同学们的合影。
他不太擅长应付镜头,每张照片看上去都显得紧张而呆滞,只有一张单人照非常自然:温叙趴在工作台上,摆弄生日前给温怀澜准备的精油罐子,大概包装上有金箔的原因,衬得他眼睛很亮。
温叙从头翻到尾,把纪念册合上,小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裴之还可能敲了很久的门,一头雾水地拉开,才发现这扇门根本没有锁,他拿了个序平时测算位置的草稿纸,拎了两支笔跟温叙对话。
“你是不是知道要做手术?”
温叙歪着脑袋写:“是什么手术?”
裴之还有点意外:“你的耳朵,把仿生耳蜗放进去,就能听见了。”
温叙神情恍惚,凝视着那行字,好像没理解。
“你身体机能指标都够了。”裴之还耐心地写了一长串,“不会有危险的,别紧张。”
温叙一脸空白,把自己手里的笔捏得很紧。
“恢复很快的。”裴之还继续说,“如果情况好的话,做完手术你可能还可以说话。”
小卧室一片死寂,落地窗外是郁郁的草地,被割草机整理成好看的波浪。
温叙眼神落在写了一大半的纸张上,脸和眉毛慢慢地皱起来,露出艰难而痛苦的表情。
裴之还懵在原地,开口解释:“你怎么了?温叙,你听我说!”
耳边是一阵高压和潮湿的触感,温叙感觉那种湿漉漉的感觉爬满了脸,还在努力写字:什么时候?在哪里?
裴之还满脸震惊,想在身上翻出半张纸巾或一块手帕。
“温怀澜让你跟我说的吗?”温叙写名字时用力得可怕,裴之还在伽城爽利的春天里挨了一道雷劈。
他并不觉得温怀澜和温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有点诡异的别扭,不值得温叙哭成这样。
裴之还被晴天霹雳点拨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问:你不想好吗?你不想听见吗?
温叙木然地看他,没动作。
穿梭于这些阴差阳错的杂乱关系中的家庭医生迟疑着,在心里找到了某些答案,试图安慰对方。
裴之还好好写字时不同于写医嘱,字体方正清晰:“你的听障好了,温怀澜也会带着你回丰市的,不要紧张。回了丰市,也不会把你送到积缘观做小道士的。而且,能听见不好吗?你不想听一下他的声音吗?”
任劳任怨的家庭医生在伽城市中心的酒店续了大半个月的房间,租了一台车,逐渐适应了伽城的城市街道。
裴之还觉得窥破温叙的小心思是件坏事,每次跟温怀澜说话都避开温叙这两个字,偶尔舌头还会打个结。
“如果温叙愿意的话。”裴之还停顿,“可以提前两天住院,方便数据监控,稳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