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澜还在跟施隽通电话,随口说好。
“那我跟他说了?”裴之还说。
“嗯。”
裴之还等着他把电话打完,按不下好奇心:“你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怎么感觉好几天没见了?”
温怀澜低头,打开施隽发来的电子文件,反问:“怎么了?”
裴之还刹那间产生了一个诡异的认知,面前这个比他更年轻的男孩早就不会在酒吧里跟人拌嘴打架,不会幼稚地乱丢礼物,或许也有了某些他猜不出来的心思。
“你不是说术前需要情绪稳定?”温怀澜语气里一点情绪都没有。
裴之还看了他一会,从沙发上起身。
单人观察室的空间比温叙的小卧室还大,窗外仍旧是满目的青翠欲滴,天花板和墙角缀了一些暖色调的花朵。
温叙在某本外文书上曾经看过一个理论,说人在遇到生命中重要时刻时,脑海里会有来自命运的提醒,可能是巨响,也可能是某种钟声。
他在床上半躺着,感觉检测时残余液体的黏腻,在手腕、胸口带来奇怪的感受。
但耳边是静的,脑子里也是静的,命运没有给他任何提醒。
他跟着裴之还出门前,看见了正门边一掠而过的裤脚,是温怀澜平时常穿的那套西装,只有一个裤脚,没有人影。
温叙算了下时间,并不长,但他总觉得很久没有见到温怀澜了。
裴之还瞥他一眼,小声解释:“最近都挺忙的。”不知道在说温怀澜还是他自己。
温叙下意识地点头,这是某种生活中总结出来的生存规律,有人说话需要附和点头,有人提问也需要点头确认,虽然他不确定是不是依靠这些,自己生存到了现在。
毕竟他不敢再哭了。
裴之还和主刀沟通了接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人来过电话,整个观察室陷在某种诡异的镇定里。
温叙知道自己有点儿紧张,但这种沉静使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裴之还低头听完所有说明,推了下眼镜,说了句稍等。
温叙看见他拿起手机往门外去,很自然地背对着观察室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温怀澜。
天色慢吞吞地暗了,呈现一种粉灰色。
温叙被要求保持静止,直到第二天早晨手术的时间,他一动不动,接近昏昏欲睡。
余晖散尽前,温怀澜走了进来,他走得很快,皮鞋先出现在视线里,碾碎了一屋的沉闷,温叙从半睡里惊醒,接着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呼啦啦地涌进来,占满了整个观察室。
温怀澜飞快地看了他眼,抬手在同意书上签字。
温叙望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一点夕阳落在他腕上的手表,折射出耀眼的光。
裴之还站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朝满屋子的人打了个手势,没多久观察室又空了下来。
温叙的小臂被两跟固定带压着,看起来无望而滑稽,拿不到手机,也不能胡乱比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温怀澜。
他萌生了一个猜测,如果现在他像过去几次那样哭起来,温怀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会像前几次那样给他不切实际的许诺,还是会厌倦、不耐烦?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靠近,目光沉沉,看了他几秒。
观察室外彻彻底底暗了,茂密的绿植变成了一种墨绿。
温怀澜眼里有难以言喻的东西,把他挡在一片昏暗中。
温叙看见温怀澜抬起手,表情在半明半暗中看不清,很随意地抬起手动了几下。
他呆呆地看着温怀澜的眼睛,反应过来那几个手部动作是句很简单的手语,告诉他没事,或许还有别怕等等,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似乎笑了,靠得更近了,动作很轻地俯身,下巴蹭到一点温叙的耳朵,还带着室外的热。
温叙大脑和呼吸暂停了一会,耳边有令人发麻的痒,好像阵很轻很轻的风。
他越过温怀澜宽阔的肩膀,看见窗外的树影颤动,叶片被风吹得互相撞击。
温怀澜起身,站得很直,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找不到了。
温叙从他一触即逝的拥抱里反应过来,温怀澜应该说了句话。
第29章 蝉鸣-3
隔日清晨,手术室外有一层薄薄的露水。
温怀澜还没来,照施隽的说法,大概要傍晚才能到,裴之还莫名紧张起来,仿佛回到了某场艰难的考试。
手上绑着的固定带随着移动床一同被送进磨砂的隔离门里,温叙有十几个小时没进食,觉得眼前有点模糊。
麻醉医生戴着口罩,好像在说话,但温叙只能看见带着安抚的眼神,什么都没听见。
进入深眠是瞬间的事。
倘若要温叙陈述那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他也无法准确地说明,仿佛在初夏有茫茫一片雪,不是天寒地冻,而是成片的空白。
温叙记得麻醉医生竖起的手指,略带悲悯地倒计时,隔着橡胶手套晃了几下。
他的意识可能只在混沌里存在了几秒,为什么在这里,这个重要的时刻为什么没有命运的钟声,以后他该去哪里,温怀澜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温叙到此的人生宛如一辆报废的火车,在荒废的轨道上横冲直撞,并不知道终点在哪,废弃铁路上错误的信号灯诱发了一场交通事故,让他不得不停下,维修后再启程。
他认为,温怀澜并不是肇事者,也不负责报废车辆的维护,温怀澜只是恰好成为温叙能够选择的、新的轨道。
从沉睡中苏醒后,温叙感觉从膝盖往下还是麻木的,但大脑神经和其他器官已经活跃起来,眼皮还是酸涩,他用了点力气,没能睁开。
温叙感觉到有风在脸侧汇聚起来,像是个无故产生的漩涡,确切地说是在他的耳边,具体是如何形成的,他很难说清。
他感觉那个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漩涡在吐纳不息。
“温叙。”温叙意识到这可能是温怀澜的声音,“能听见吗?”
温怀澜坦然地承认了紧张,不仅是对于云游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于自己的不信任,最终采用了施隽的提案,参加了伽城一季度一次的公益活动。
他在现场和好几个国家的人进行了浅显、浮夸的沟通,在好几台相机前录了面,喝了三四杯香槟。
去医院途中,落日往车里撒了一点橘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带来不太真实的暖意。
温怀澜想象了几秒钟温叙听他说话的样子,感觉到遥远的战栗,如同困顿间听到了一阵钟声,和积缘观的类似,但不完全相同。
副驾驶的施隽回过头来,握着他的手机,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怀澜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动作很快地点开新消息。
裴之还在午饭时间发来了消息,说手术比预计的慢了点,隔了两三个小时又发了一条,好像在安抚他。
进入夏天的某个午后四点。
“结束了,一切正常,麻药还没过。”
温怀澜平静地读完了裴之还的消息,往下看见一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播回去,电话那端很快通了。
“喂。”另一头的女声有点儿熟悉,“我是温养。”
温怀澜了然,忘了有没有存过这个号码,应了声。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温养的口气很谨慎,“我想问下温叙是今天做手术吗?”
“是。”温怀澜回答。
“哦。”温养松了口气,“因为我联系不上他,裴医生也没有接电话,我有点担心。”
温怀澜举着手机,听到手腕处紊乱的脉搏:“挺顺利的。”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会,温养才开口:“那就好。”
温怀澜想了想:“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他,再和我们一起回去。”
温养没回答,不过温怀澜能感到她在认真思考。
车子驶入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车流变密,周围的建筑逼仄起来。
“不了。”温养的声音听上去卸下了力气,“我过几天再联系他吧。”
温怀澜察觉到不太明显的不安和敌意。
“我让助理联系你。”他说得不容置喙,“他会给你订机票。”
温养哑了有半分钟,相比刚才变得更大胆:“你为什么不想让温叙留在伽城?”
温怀澜好像早就料到:“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温养声音大了点,听上去更坚定:“他长大了,如果手术顺利,可以独自生活的。”
温怀澜的表情阴沉下来,掀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瞥了瞥施隽,对方便很有眼色地降下了隔板。
“你想怎样?”温怀澜简直像是挑衅。
温养的态度很低,口吻带着恳求:“他很敏感,将来…将来你很忙的话,阿叙也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伽城的特教学校,我听说他的作业还被奢侈品牌买走了…”
温怀澜有点冷地笑了声,反问:“你很了解他?”
温养没回答,听出这句话在质问自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了解他。
公益活动上淡得让人捕捉不到的酒精挥发了,温怀澜声音很低,好像在压着什么情绪。
“谁说过他可以留在这里?为什么要问他愿不愿意?谁告诉他不用回丰市了?”
温怀澜低沉的话里带了点哑。
“我不会给温叙交新学年的学费,而且根本不会有人给他报名。”
经过闹区,驶向医院的车子慢了下来,隔着车窗响起嘈杂的、沉闷的喇叭声。
温怀澜冷着脸,没等到对方的反驳。
温养沉默了很久,慌乱地朝他道歉,挂了电话。
踏入观察室前,温怀澜发现自己的右手微微在抖。
施隽替他推开了门,屋里没什么人,仪器都亮着,在昏暗里散发微弱的光,连接着一块规律更新的电子数据表,所有数字都是浅浅的绿色。
温怀澜的手已经不再轻抖,拉了张转椅在床边坐了一会,看着温叙的脸,深睡使他看上去完全放松,不同于平时的用力掩饰,让自己看起来更乖顺点。
他盯着温叙因为眼睛紧闭而缠在一起的睫毛,慢慢地拨开了那点藏在杂乱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