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突然烦躁起来,并不想知道其中缘由。
温养的新消息隔了几分钟发过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作用也差不多了,留在丰市只会有新的麻烦和问题,在伽城呆着,不是更好吗?”
某种突如其来的勇气化成了莽撞。
温叙回复:“你碰到什么事了吗?”
温养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把刚才的话又劝了一遍,依旧没能得到温叙的回应。
“他回丰市的话,我也会回去的。”温叙最后说。
这句话像是个看不见的炮仗,在手机里把温养给炸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让你别回丰市你没听明白吗?不管是伽城还是哪里,你别回来!股份不是分好了吗?温怀澜很快就会正式上任,云游已经拿到医疗和教育用地了,我们不用再上新闻了,你回来要干嘛?在别的地方待着不好吗?这里的人说话有多难听你忘了吗?再不行的话,你来我这里也可以,院长每年都会偷偷给我钱,到时候你来了再计划吧。”
温叙模模糊糊想起来一点事,大概是关于温养的小道消息,说她长得明艳漂亮,温怀澜又不在丰市,恐怕云游会有小动荡。
报纸说得很隐晦,温叙那会也读不太明白,只觉得记者把一个大公司的生生死死放在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女孩身上有点可笑。
他理解了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盟友,有点酸涩地问:“你最近还好吗?”
温养看上去很着急,却没法跟他打电话:“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听进去没有啊?”
温叙想了一会,朝阳从窗外投进来,一块长条形的橘黄色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知道这种关心听上去如同对战友的背叛:“不了,你照顾好自己。”
手机那头像是又断线了,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手机里再弹出来新消息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
温怀澜从生日后就变得很忙,再没给他发过消息,日常里的安排多了个看上去很精英的管家,不像杰克留着长发,不像公寓里的阿姨会随手摸他的头。
期间裴之还来了次,不太熟练地开车带温叙去做检查,手里攥着他总用的笔记本。
温叙偷偷瞟了眼数据,看上去十分良好,但裴之还皱着眉,看上去很纠结,等到他给温怀澜发邮件时,屏幕很暗,温叙又一个字都看不见了。
裴之还正在纠结怎么提手术的事,温叙举了个手机到他面前:裴老师,温养现在好吗?
“啊?”他兀自发出点声音。
温叙抿着嘴,显而易见的忐忑。
裴之还暂时不能一心二用,有点潦草地回忆了一会,用他的手机打字:挺好的,最近应该要期末考了。
温叙顺着他的手读完,反复看了几遍,才松开下唇。
“谢谢裴老师。”也许是裴之还带来的可信任,温叙对于温养的担心少了一些。
或者说,他的担忧,本就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
余光里,裴之还在笔记本电脑里打开了一张巨大的、被填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能够填写的人有好几个,但温叙只认得裴之还和施隽的名字。
他看见温怀澜的毕业典礼、接受伽城当地媒体采访的安排、和前校长的会面、在丰市具体上任的节点,以及回国的机票时间。
温叙愣了愣,迟钝而敏锐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收到航班信息。
裴之还聚精会神地翻了半天,在伽城日报的采访和机票之间,标注了一个绿色的点,但什么也没写,随后又合上了电脑。
那场好久之前在丰市的梦里出现过的海啸再次轰鸣,被遗弃的错觉让温叙感觉身体变得沉重而潮湿。
“我一会给你列个表。”裴之还抽出钢笔写字,“你这两个月要按照我说的,注意吃饭和睡觉,可以吗?”
温叙呆呆地看着那个笔记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在想那只带天鹅的蛋糕究竟去了哪里,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云游集团即将有新一任董事的消息在春天正式见报。
温怀澜人不在国内,公关部花了点钱大张旗鼓,营造出了一幅重磅的气氛,事实上这点消息早就传了个遍。
行业媒体私下称此为云游的温怀澜时代,看戏的人多过于有期待的人。
温怀澜粗略扫了几眼施隽发来的扫描版杂志,揉着眉心看下一条消息,是否参加毕业典礼。
他想了一会,选了是。
按照时间顺序,下一条内容是裴之还,问他某月某日是否有空,如果可以的话,把温叙的手术安排在这天,附件是温叙最新的检查数据,以及仿生耳蜗的详细资料。
温怀澜定定地看了很久,手腕很沉。
手术的日子特别,在国内代表万物复苏的时间,丰市人习惯在那天熏中药驱虫,对于温叙来说,应该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日子。
他发现自己的手微微颤着,但很快地选择了确认。
一条新消息同步在电脑和手机上跳出来,温叙的号码后面跟着句不像他说的话。
“我也要回去。”
温怀澜理解了一会,无端感觉到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情绪。
他还没回,温叙又发了一条:“能不能让我也回去?”过了几秒,前一条消息被撤了回去。
话里带着很隐秘的哀求,让温怀澜觉得胸腔酸胀,他绷着脸在桌前坐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回复。
他盯着消息,觉得发件人像是在求助,拿起手机给施隽新安排的行政秘书打电话,让她给温叙定回丰市的航班。
第27章 蝉鸣-1
温叙没选课,任由春季的课程轮了空,独自躲在花房的角落里发短信,只说也要回去,没提丰市。
他怕温怀澜并不会只回丰市。
天气热起来,常用的玫瑰和郁金香都精神了点,但他没注意到,只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很剧烈。
温怀澜迟迟没有回复,可能在忙,或是干脆不看。
阳光隔着折射率极低的玻璃,均匀地洒在花房里,温叙觉得全身被晒得冰凉,还有些潮湿,仿佛回到了带着海滩的、怪异的积缘山上。
耳边依旧是真空,但能感觉到某种震动,应该是有人走来走去发出了动静。
在他即将被潮水淹没时,手机里跳出了时隔一个多月的新消息——某个航司给他发来了头等舱的航班信息。
温叙满身细汗,坐在花房的地上,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呆坐着,视线里出现一双低跟皮鞋,负责香料的老师在面前站定,表情有些复杂,过了会才蹲下身来,缓慢地打手语:“可以聊聊吗?”
温叙站起来,衣服跟着汗水黏在后背,有点凉。
老师穿了长筒裙,随意地靠在一张用树桩拼起来的桌边,镇定地注视他。
温叙理亏,垂着头罚站。
“为什么不去办公室?是想一会再登记吗?”
他不太明显地摇了摇头。
“还是需要等你的监护人来选?等你的哥哥来?”老师继续比划。
“不是。”温叙迅速地举起手否认。
“叙,你有什么困难吗?”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如果你想继续留在这儿,我们都可以帮助你。”
温叙抬起头:“我想回去。”
老师眼里有难以形容的、微妙的困惑:“你不喜欢这里吗?你马上就成年了,可以独立起来,展示自己的才华。”
温叙勉强地笑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
“不用了,谢谢老师。”温叙一字一句地比划。
他坐了太久,眼前有点模糊,尝试着理解所有人劝导时的想法,所谓付出和索取、独立或依附、自我和迷失。
温叙并不在乎那些天赋和聪明的评价是否属实,还是处于对他的鼓励,他也并不渴望独立和自由,随着时间流逝,只有唯一一个想法孕育并生长了,变成了替他说话、吼叫的那个人。
他想跟温怀澜待在一起。
伽大的毕业典礼与其说是典礼,更像是一场方便各路人笼络、开拓的战役。
天气很好,空中几乎没有云,凉爽中带着一丝风。
温怀澜穿着丝质的学士服,相比平时的样子有点儿奇怪,不过他站得很直、神情疏离,看起来又只剩好看了。
他答应了学生代表演讲,顺便回答了几个提问,邀请他的校友前往丰市定居,表明云游集团暂时还没有出海的打算,还和几个也挺出名的校友合了影。
施隽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在礼堂的角落里沉稳地站着,包里大概还有许多合同要他签字。
温怀澜从台上下来,施隽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沙发旁边,手里是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瞥了施隽一眼:“说。”
施隽表情端着:“三月中旬的安排要不改改?”
温怀澜喝了口水,表情不变,也没说话。
“伽城这边的公益活动。”施隽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平板,“来的人挺多的,国内海外的都有,露个脸就行,后面官方那边的活动我去安排。”
资料在屏幕里亮了起来,正好是温叙做耳蜗植入的日子。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说行。
“嗯……”施隽表情拖拖拉拉的。
“一次性说完。”温怀澜看着前方,语气很淡。
“要不让把温叙带过去?”施隽试探着问,“他来伽城这么久,还没出去过。”
温怀澜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冷。
“之前都是在伽城,老温董领他多,你现在也需要这些。”施隽压低声音,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觉得不自在,但是过去吃个饭、拍个照,股价就能涨,很轻松的。”
他和温怀澜相处挺长一段时间,做事风格不同于以前的冷硬,试图说动新老板。
温怀澜脸色变得很沉,过了会才说:“不去。”
“好吧好吧。”施隽垂头丧气地哄他,“那我们俩去,我们俩去,好吧?”
温怀澜冷着声:“我也不去。”
“啊?”
这会台上站着个拉丁女孩,念商科念了一半,在伽大里融了一大波投资,去热带拍了个野生动物的纪录片,阴差阳错地拿了奖,正在介绍途中的趣事。
她说得很有意思,下方一阵阵的掌声和口哨盖过了温怀澜和施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