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没几分钟,温叙就疑惑地扭过头,大概是不太打扰他开车,隔着车窗到处张望。
温怀澜想起来许多年前差点要养的一只罕见的公三花,在梁启峥送来的猫包里东张西望,很不安但又不狂躁,梁启峥送了半小时,觉得这只猫很乖,立刻反悔把送给他的礼物原路带走了。
温叙在完全陌生的路上迷茫许久,想起来温怀澜的导航,悄悄地移过目光。
目的地是伽城十分著名的一个连锁游乐场,年龄比温怀澜还大,成为了当地旅游必去的景点。
延绵的雨正好结束,天空呈现一种透明的蓝。
游乐场建在一大片的绿地上方,一些脱离现代风格、梦幻而童真的建筑把游玩区域隔开。
温叙一脸空白,好像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站在异形拱门前不知所措。
温怀澜联系了贵宾服务,有专人开了一辆像是玩具的敞篷小车。
温叙发着呆,被拉上了小车,这是今天第四次牵手,他心想。
事实上,无聊至极的温怀澜和足不出户的温叙对于这个游乐场都不太感冒,他们听从向导的建议,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转了两次,墙面上有各式各样的野生动物,做成了富有乐趣的科普内容。
温怀澜晃得头晕,只记得在一个拐弯处,温叙都会用力攥住他的手指,等压在身上的那阵离心力消失,又悄悄地放开。
经过某个漂亮的人工花园,向导慢悠悠地停了车,转头跟温怀澜建议:“这里很漂亮,是否需要帮你们照相?”
她说完,戴着白手套的手朝温叙比划了一小段。
大概是温怀澜要求的特殊服务,温叙愣了愣,朝她比了个谢谢。
花园连着一个安琪儿石膏的喷泉池,四周特意将不同的花分隔开,组成一个调色盘的效果。
温怀澜跳下车,做了个口型:“在哪照?”
温叙只点头,这是他和温怀澜约定俗成的都可以。
向导举着相机,正眯着眼调光,抬起头对着温怀澜说:“你们可以再亲密一些,可以牵着手吗?”
温怀澜一愣,没说话。
温叙正低头观察花了大价钱保养的花海,一双手晃来晃去,甚至想神不知鬼不觉折两支。
“怎么了?”向导灿烂的笑容收了收。
温怀澜看了看温叙,不太确定:“亲密?”
“啊?”向导有点微妙的目光转了两下,“我以为你们是一对。”
她用了当地的俚语,让温怀澜觉得像在开玩笑。
“我们不是。”温怀澜脱口而出。
温叙在他身侧,注意力被几朵带了蓝色的郁金香吸引。
对方放下相机,脸色从惊讶变成了难以形容的复杂:“抱歉。”
“没事。”温怀澜感觉有点堵,独裁地宣布,“不用照了,去下一个景点吧。”
向导惶恐起来,又道歉了几遍。
温叙反应过来,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怀澜绷着下巴,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温叙的认知里这是他紧张、戒备的表现。
他走近了一点,想要拉住温怀澜衣服的袖口。
温怀澜没看他,目光很沉地动了动手臂,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温叙抓到一把凉爽的空气,像是踩空了一节台阶。
“那么,请上车吧。”向导合上相机,神情严肃起来。
后半程大多是不同主题的公园。
温叙敏感地发现温怀澜情绪变得不太好,而中途并没有人给他打过电话。
他试图偷看温怀澜的表情,却又跟不上温怀澜走路的速度,甚至在最前方的向导在一路小跑。
温叙紧紧跟着那个背影,头脑被游乐园里色彩和阵风弄得有些乱。
如同油画调色盘的公园被甩在很远的地方,那些艳丽而动人的花无声无息地开着,温叙回了几次头,还是没提出其他要求。
那种暴雨前低压地感觉持续到了晚间,在国内的话,这时温怀澜的生日已经过了,温叙有点焦灼,看了好几遍时间。
车子缓缓在花园右侧的空位驶停,温怀澜一路拽得不行,嘴角很平,半个眼神都没给温叙。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几点灯光把夜空衬成了幽蓝。
温怀澜熄了火,坐着没动。
温叙想到书里提及的几种灌木,在阴湿和低气压环境下才能茂盛的树种。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不敢转过头。
温怀澜好像没看见他似的,降了车窗,从门边的夹层里取出一支细烟。
那个代表烦躁的橘色光点再次亮了起来。
温怀澜吸了口烟,侧过脸,在一片混沌里端详了半分钟,朝温叙很随意地挥挥手。
温叙得到指令,呼吸顺畅了许多,没多犹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沿路是一串矮矮的灯,连着地下的电线,如同成规模的蘑菇群,指向仍亮着灯的房子,温叙的身影如同装饰在其中的一幅小人画。
温怀澜在沉寂里感觉到了一阵铺天盖地的茫然,和不太明显的愤怒。
他不觉得在游乐场里牵着温叙的手有问题,也无法控诉向导,毕竟这只是仅有一次的游玩服务,她没有了解关系背景的义务,而是行为造成了误解。
温怀澜不确定温叙有么有看见她说的话,只是有点吃力地想忘掉这些。
他宁愿有个不同信仰的人跳出来,像杨悠悠那样忽悠,再说一些温叙是护身符、温叙是十字架之类的鬼话,也不想让温叙得到这样的形容。
温叙究竟是什么?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思考这些,云游医疗板块的停滞使得施隽和公关部彻底忘记了温叙这个人,温海廷和温养出于不同的原因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生活里,只有温叙如影随形,他好心好意提醒着温怀澜尚且还有生气的生活,又揭开了那些青春萌动。
花园往里的路灯安静地散发出黄融融的暖意。
温怀澜抽完一整根烟,不再像中学时候那样无知而幼稚,迅速整理好了温叙本人的释义:可能他并不是那么特殊的存在,温海廷正是要体现人文关怀、和丰市政府打好关系的时候,从山上领一个小孩回家比去福利院、儿童村资助一个小孩有用得多,也许待会温养是在积缘观之前的安排,不是这个人,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温叙是云游集团口碑的涂料。
是便于稳定霍文姝、平衡股权的道具。
是陪伴他度过了大半商学院枯燥生活的人,也是在暴雨和问询里等他的人,尽管温怀澜不知道这种等待是否出于真心而非被迫。
但温叙不可能和他是一对。
温叙下了车,在彻底黑下来的天色里往回走,风吹得空乏透顶。
不管温叙过往和将来出没在哪里,温怀澜可以接受任何说法,但不能有这一句。
第26章 ADORE-5
起居室里静得要命,吊灯的光一动不动。
温怀澜上下一瞥,没看见温叙的踪影,次卧的门被楼梯式的储藏柜挡住,露出紧闭的一角。
他无由不规律的心跳平复下来,准备逃避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楼处理一些事。
开放厨房点着个落地灯,灯罩垂着,呆呆地瞅着餐柜和冰箱。
温怀澜胸口堵着团火,随手拉开冰箱,正中的隔板上放了一只蛋糕,用透明的塑料盒包好,造型是只在雪白湖面上仰着头的天鹅,大概时间久了,湖面上的奶霜已经化了大半,冒着细小的泡泡。
天鹅湖下方压着张同样带着蕾丝花纹的小卡片,还有温叙蓄谋时同样的手写字:生日快乐。
那种熟悉的、凌乱的心跳又冒出来,温怀澜定着神,垂着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手一阵轻微痉挛,他把冰冻的矿泉水放了回去,转身出了餐厅。
按照常理和温叙的小聪明,温怀澜应该一点预兆都没有,直接推开房门,把他揪出来吃蛋糕。
他结结实实犹豫了几分钟,把不够美观的蛋糕推了回去,合上冰箱,那枚带着蕾丝花边的卡片被扯了出来,跟着略有点沉的脚步上了楼。
新房子里的书架顶天立地,没有任何不规则设计,平直得能一眼看清所有东西,天气好时,太阳能透过落地窗洒在每本书的书脊上。
不过现在天黑得有些阴冷,温怀澜站了会,打开最上方的柜子,又扫指纹打开保险柜,保险柜分两层,下层是国内国外的现金,上层放了个道符、两张不知什么时候的贺卡,以及用密封袋包好的一枚微型摄像头。
他把这两次收到的蕾丝花纹小卡丢进去,没有一丝犹豫地关上。
温叙在床边干坐了两个多小时,这会伽城时间温怀澜生日也过了,如果他想再说一次生日快乐、跟温怀澜吃蛋糕,得立刻坐上往更西边的飞机。
蛋糕也许没坏,但温怀澜肯定不愿意吃了。
他没想明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惹到温怀澜了。
窗外变成了浓重的黑,和闹市的公寓楼不太一样,显得沉静而幽闭。
温叙彻底死心,不敢出卧室,在小卧室的淋浴间里慢吞吞地洗漱收拾,在天亮前把顶灯给掐灭了。
他没有失眠,也睡得不太安稳,被一条跨洋信息叫醒。
温养毫无预兆地问他,后面怎么打算。
温叙揉揉眼睛,迷惘而茫然,不能理解这句话里后面的意思,反问她。
温养回得很快:“伽城怎么样?”
没等温叙介绍,她又说:“要是那里还不错,你有没有可能继续在那里读书?”
“伽城挺好的。”温叙回复,“不继续读了。”
手机死寂许久,久得让他怀疑发生了什么故障,就像是温怀澜昨天一定是有了什么偏差,才没有发现那只蛋糕、没有来房间里找他。
温叙等了一会,天已经彻底亮了。
“为什么呢?”隔了很久,温养问他。
“没有为什么。”
温养那头信号很好:“如果有机会的话,留在那不好吗?”听上去像是温海廷或是温怀澜已经答应了这个要求。
温叙没回答,她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丰市吗?”
他从裴之还处大概能得知温养过得怎么样,在离丰市有七百多公里的陌生城市里,读了和生物、医疗相关的学科,有接近两年没有回过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