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澜很快抓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得近了一点,松开了随身的飞机箱,声音带了点压迫感:“他不需要,谢谢。”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微笑着说好,转头离开。
温怀澜重新握住飞机箱的拉杆,风衣的袖口突然被拽住,温叙神情和刚才差不多,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等着温叙示意什么。
温叙微微抬头,好像不打算拿手机,鼓起勇气握住温怀澜的一只手指,目光带了点征求。
他垂着眼睛,看着温叙在他手背旁显得十分纤细的手指,没什么表情。
温怀澜猜温叙有点紧张,接着又在想裴之还带着温叙到伽城的那天,裴之还有没有拉着他。
飞机的轰鸣夹杂着人声和广播,嘈杂的环境让温怀澜短暂地失神。
他记起那堂拖了很久的课,关于公德私德,作为个人的责任。
温叙的手心挺凉,即便伽城的圣诞节并不算冷,握着他手指的力气没有任何变化。
温怀澜低着头想了一会,干脆地牵起温叙的手。
第15章 三两年-3
飞机落地比预计晚了许多,丰市天气不算好,空气冰凉不同于夏季的黏腻,阴沉沉地包裹着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冬雨。
从廊桥往外看是灰黑色的天空,空乘替温怀澜引路,让两人先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小箱子。
温怀澜习惯性地想捞温叙的手,没拽到人,转头才发现温叙落在几米后。
温叙临抵达才睡醒,看起来还有点迷惘,但没有在伽城起飞时的不安。
他等了一会,直到温叙跟上他。
温怀澜脸色漫不经心,看了看温叙,把双手塞进风衣口袋里。
从机场到别墅畅通无阻,别墅区静得只剩风声,温怀澜有点恍惚,觉得盘山上去的景色陌生又熟悉。
温叙也在扭头看窗外,稍微有点坐相,不同一两年前那样喜欢扒着玻璃。
也许是回家的原因,温怀澜感觉心绪都静下来,隔着不到半米距离给温叙发讯息:“饿了吗?”
温叙一板一眼打字:“不会饿。”
温怀澜眉毛挑了挑,没什么表情。
到家依旧是自己开门,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行李放好,悄无声息地消失。
温怀澜锁好门,看见温海廷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颇有领导风范地跟他们挥手:“回来了啊。”
温海廷拨冗从书房走出来,算是个欢迎仪式。
温怀澜嗯了声,揽了下温叙的背,示意他抬头。
一小段路都在打哈欠的人清醒过来,幅度很小地朝着台阶点了点头,抬手勾起手指比了几个动作。
温怀澜余光试图解读,最后无果。
“阿姨做了饭,去吃点。”温海廷平和地说,“吃完你来书房一下。”
书房里有三个人,温怀澜推门进去时愣了愣。
别墅外头只剩风声,车子藏在挖到地下的车库里,他根本没料到还有别人。
期末成绩还没出,温怀澜想不到能有什么事,坐在书桌正对的会客沙发上,温海廷左边右边都站了人,让他觉得即将开始什么三方会审。
“这是施秘书。”温海廷缓缓说,听上有点疲倦。
左边站着的男人颔首,表情滴水不漏:“施隽。”
温怀澜隐约记起来这是云游CEO执行处的秘书,他没见过真人,只知道他总替温海廷宣布业务战略和运营决策,上过几次电视台。
“这是戴律师。”温海廷看向右侧的女人。
戴真如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朝他点点头。
“后面…公司业务上的事。”温海廷说得断断续续,让温怀澜察觉出某种微妙的焦灼。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对面站着的执行秘书就把一块平板推到他面前,屏幕亮度调得很高,一枚云游集团的新logo躺在正中。
“公司业务上的事。”温海廷说,“你这段时间差不多可以接触起来,施秘书会配合你。”
温怀澜还没理解,另一沓文件又推了过来,外头用磨砂塑料夹包住,隐隐能看见最上方带了协议两个字。
“过段时间公司内部也会有点变动。”温海廷没看他,“你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多问问戴律师。”
温怀澜坐了会,感受到一阵很短的无措茫然,又记起寥寥几个、已经模糊的童年时候的片段,像是驻扎在生命途中的引路牌,标志着他已经踏入了下一段旅程。
冬季假期还没过半,温怀澜已经感觉有整个世纪那么长。
一两年前改了双层玻璃的卧室变成了第二个书房,施隽每天顶着西边来的寒流来别墅,日夜屑屑地给他同步云游最新的情况,偶尔还拿出手机放一段新闻,试图让温怀澜理解他爹在行业里的风评如何。
“那今天就先这样,温总。”施隽起身,站得笔挺,“我先回去了。”
温怀澜皱眉,抬手把纸质资料合上:“别这么叫我。”
他语气别扭,实在接受无能,没等施隽再开口又补充道:“也别叫少爷。”
平日斩钉切铁惯了的执行秘书张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下一句,最后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卧室的双层玻璃上映着他在家随意套的卫衣,让温怀澜觉得四下并不真实,他枯坐了好几个白天,试图把施隽塞过来的信息和数据消化干净。
他大概理解所谓冒险家需要的勇气和毅力了。
温怀澜又划拉了几页,觉得大概能应付温海廷的要求,有点散漫地下楼了。
拐角处的起居室关着门,照理来说应该开着,温叙应该正对着门,桌边放个手机,随时准备和他说点什么。
温怀澜顿了顿,想起来这里并不是伽城的公寓,只是因为温养结业考试集训,和温海廷双双消失给他带来的错觉。
强风预警来前,温怀澜还在和戴真如打视频电话。
年轻律师保持着惯有的雷厉风行,没给新手老板太多耐心,说话直接得有点刻薄。
“现在增资进来的股东非常多。”戴真如在屏幕里直视他,“上半年你婶婶也代持了一部分,你和你父亲手里的股份被稀释了不少。”
温怀澜蹙了下眉,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加上过两年你回国。”她顿了几秒,“云游上下的动荡不会少,所以我会在你回国之前,把分配和投票权重新调整好。”
戴真如口气笃定,好像是早有人授权了什么,主旨在替温怀澜铺好眼前的路。
温怀澜沉默片刻:“好。”
戴真如等到回应,很干脆地翻到下一页,开始新的部分。
“风险这块我其实经验比较少。”戴真如诚实道,“很多地方我会请教我的老师,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等你回国,你的社会形象会决定集团很多事。”
“社会形象?”温怀澜打断她。
戴真如手上还夹着一支笔,停在半空中,仿佛在思考。
“举一个案例。”她解释,“比如温董收养了温养和温叙,你和他们也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还把温叙带到国外照顾他,温叙就是一张很好的名片……”
戴真如噤声,迟疑地看着画面里的人。
温怀澜没开口,只是眼神变得有些凌厉,看起来不太认同这个说法。
“啧,大忙人来了。”
温怀澜跟梁启峥的碰面定在了新年之后,假期只剩短短几天,他从纷乱的文件和复杂的数字里抽出身来,去了他早些时候看不上的民谣酒吧。
梁启峥挑了头灰发,换了把电吉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打量他。
温怀澜要了杯气泡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也没搭理他。
“感觉你变了很多。”
梁启峥盯了他半天,得出结论:“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你变了很多,我俩是一年没见,不是两三年没见吧?”
温怀澜抬眼,脸上没什么情绪。
梁启峥闭嘴,拨了几下手里哑了的吉他,感觉温怀澜身上的疲惫多过于平静。
台上换了个声音青涩的女孩,温吞地唱起来。
“诶。”梁启峥盯着台上,“你还好吗?”
温怀澜模模糊糊地回答:“还行。”
“你爸让温叙陪你是怎么想的?”梁启峥不清楚其中过程,“还得照顾他?”
“他不怎么需要照顾,两个月去医院检查一次。”温怀澜停了一会,语气认真:“他挺乖的。”
梁启峥见鬼似的看过来,好半天才问:“不麻烦吗?你之前不是很讨厌他?”
温怀澜宛如失忆,没接话。
“还说老道士忽悠人,说这小孩是护身符。”梁启峥不以为意,“我怎么觉得也没什么用啊?有好事吗?”
他没纠正对方护身符和好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反驳道:“不是护身符。”
梁启峥扭过头:“啊?”
“没什么。”温怀澜低头,不太自然地撑着下巴,觉得表达方式被温叙带得跑偏了。
温怀澜其实已经想到,从离开丰市前往伽城的那天,大抵已经来到了一个称之为重大时刻的地方。
然而他最终不算个顶级聪明人,不能准确地分析这以来各种跌绊、茫然和不安,只记得一节略有点枯燥的小课,老师的伽城口音很重,讲解了关于作为人的责任,家人如何,朋友如何,以及潮湿的海风里总是静静待着的温叙。
好像本该这样,远不止三两年。
第16章 一点聪明-1
丰市的雨对温叙来说是一种复杂的信号。
新年前的雨落落停停,阴恻恻的天色让温怀澜即将到来的二十一岁生日显得有些晦暗。
别墅一楼的房间很宽,温养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都带去了学校,显得四下无边无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