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温怀澜感觉到温叙的眼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温怀澜移开目光,嘴角不太明显地扯了扯,扫了眼放在一旁的纸盒,觉得温叙今天不像是猫科动物,像是兔科,丰市的城市动物园里有好多不同的品种,热带火山兔没有温叙平时乖顺,高原兔看起来没有温叙聪明,还有几只濒危种……胃口没有温叙好。
温怀澜把电影往前调了点进度,把手里的包装纸放下,温叙就很自觉地当成垃圾收走,揉纸团的动作慢得生硬,好像怕弄出动静。
温怀澜意识到什么,抬手把纸团抢走。
牛皮纸包装发出撕拉的噪声,只有温怀澜自己能听见,他把东西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打字:“阿姨今天有没有来?”
温叙认真回答:中午来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从他手里接过手机,顺着温叙打的字往下:以后让阿姨收拾就行。
温叙侧着头看自己的手机,很平缓的呼吸落在温怀澜靠近锁骨的位置,过了会才点点头。
公寓一层的侧卧被改成了温叙的卧室,加了个锁,从里头能彻底锁上。
温怀澜并非对伽城的治安有所怀疑,只是觉得应该给小孩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叉着腰,看了会那扇门,突然觉得当下的构造和丰市的别墅相同。
裴之还在圣诞节假期前发来了新一年的营养计划,食材和各类元素补剂列了三张纸,他还没看完,家庭医生催命般的电话已经赶到。
“喂?”温怀澜不耐烦,“在看了。”
裴之还恍然,哦了一声,没打算挂电话:“你们今天吃什么了?”
“你是不是真转行做保姆了。”温怀澜毫不留情,“吃的披萨。”
“……”裴之还忍了一会,没跟大客户的儿子生气,“少吃点,让阿姨做中餐不行吗?”
温怀澜懒得解释:“你以后问温叙不行吗?”
裴之还被噎了下,小声得像是自言自语:“我问了他怎么说?”
“让他给你发短信。”温怀澜耐心有限。
听筒里发出沙沙两声,大概是临时信号不佳,裴之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温叙…早就问了。”
“没听清。”温怀澜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仰着头看挑高的天花板。
吊灯温和地散发着柔光,身后侧卧的门锁咔地响了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轻响,大概是温叙出了房间。
“温叙不会发短信,不然我问他就好了。”裴之还口气很正经,说得和真的似的。
第14章 三两年-2
温怀澜的计划进入了第二个阶段,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发现温叙除了和他说话,从没碰过手机。
特殊学校的手续尚未结束,温叙的入学在第二年的春夏之际,他即不上学,也不娱乐,温怀澜想不到他平时在公寓做什么。
第二阶段观察计划没几天,温怀澜带了盒日式麻薯回公寓。
温叙吃东西的时候没什么戒备,温怀澜拿起他的手机打字:你今天做什么了?
温叙抬起头看他,表情无辜,还透着点茫然。
温怀澜直接把他的手机占为己有:“你最近跟温养联系了吗?”
温叙眨了眨眼睛,摇摇头。
温怀澜脸上的表情有点难懂,他停下来,认真地注视温怀澜的脸。
公寓里陷入了真实的死寂,温怀澜垂着眼看他,很不道德地打开对方的通讯录和讯息栏。
通讯录里存了三个号码,温海廷、温怀澜和温养。
讯息栏里所有的来信人和收信人都是温怀澜,他盯了自己的名字几秒,又无可奈何地关上。
温叙呆了呆,脸上露出某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温怀澜察觉到一些很熟悉的、不安的意味。
他想了想,点开用于视频聊天的按钮,把聊天申请发给了自己。
温叙把麻薯捏得有点变形,直到他在两支手机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和温怀澜。
他无意识地偏过头,离温怀澜的肩膀很近,目光游移着找到摄像头的位置。
温怀澜在屏幕里也很好看。
温叙从字典里学过许多可以用来夸赞的词,这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两人,感觉到很陌生的、让他呼吸困难的心悸。
“你以后每周跟温养打一次视频。”温怀澜演示完,有点强硬地安排好他的日常生活。
十二月底下了两场雨,丰市的温度就降到了零点。
福利院送来了几盒糕点,说是温叙和温养的小伙伴一块做的,收礼人的名字却写的温怀澜。
温养接了东西,隔天原封不动地递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
包装还没拆,温海廷又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具体的数额温养并不知道,只是又接到了福利院阿姨的电话。
感激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但她听得心里有点闷。
结业考试前的生理检查是裴之还领着她去的,温养不好意思,从头到尾红着脸,不跟对方说话。
裴之还大概感觉到少女的窘迫,几次岔开话题,聊了聊温叙。
温养听他提到讯息,有点不确定:“他应该会发,但是没给我发过。”
裴之还合上手里的资料夹,语气奇怪:“这样吗?他也从没给我发过。”
回程途中经过一个冗长的红灯,两个骑着摩托、举着迷你摄影机的人忽然冲过来,叩着车窗冲着温养喊话,声音很大,闷闷地透过玻璃。
温养一开始有点困惑,过了会才明白对方的意思,愤怒夹杂着不堪变成了脸上的血色。
裴之还的表情也变了,对她说:“别开窗。”
交通信号灯的红跳完了最后几下,温养被一阵推力压在椅背上,裴之还踩着油门把甩在后头。
距离温叙入学还有小半年,温怀澜的观察活动依旧频繁,甚至有点变本加厉的意味,行为趋向裴之还,每天追问钟点工温叙的饮食作息。
这天是人文类小班课,前排的女生似乎有点无聊,扣着手指在看直播。
温怀澜无意扫到两眼,发现直播里是个客厅,颜色发灰,整个画面一动不动,右上方的伽城时间却往前跳着。
他起先没太明白,直到对方忽然对着手机小声说话,喊了几句宝宝,又说了句妈妈要回家啦。
温怀澜瞥了一眼,看见屏幕里壮得惊人的森林猫,冲着屏幕嗅了嗅。女生立刻从沉闷的气氛里挣脱出来,雀跃起来,用气音自言自语:“是不是饿了呀?妈妈马上就下课了。”
温怀澜随意乱写的手顿住,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冒出个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想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画面。
温叙没有宠物猫那种慵懒的气质,看起来也没有小狗活泼,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他会以什么样的姿势,从监控前路过。
即便公寓里根本不存在什么摄像头。
他胡乱想了一些时间,课就到了尾声,前排女生早早将东西收好,钥匙和手机在托特包里撞出点动静。
台上的讲师是白人面孔,相比大部分伽城人,让温怀澜觉得还算面善。
他不受台下蠢蠢欲动的影响,还在不紧不慢地输出观点。
提到在场的人,讲师似乎笑了笑,让人分不清什么态度。
“在座的各位朋友。”讲师笑得明显起来,“将来也会开始自己的冒险事业,也恳请大家记得最初来到这里的目标,以及各位朋友身上已经背负的责任。”
温怀澜思绪分散,一半是关于宠物监控,一半是讲师略有些缥缈的话题。
台下还有人求知若渴,撑着座椅上的活动桌板提问。
我们已经背负了什么责任?
白人讲师思考了几秒,开口:“我认为大家来到这里,应该都自己的人生目标,成为一位优秀的企业家…我猜。”
温怀澜手里的笔转到一半,落在桌板上。
台下有人用其他语言小声抱怨,在空间并不大的小教室里发酵。
“企业家原本的意思是冒险家。”他继续说,“每位冒险家都必须在冒险中做出自己的决定,当然,我相信各位来到这里,都具备了勇敢、聪慧、洞察的有点,那么除了冒险之外,当然也有属于个人的责任,我指的并非环境、社会经济之类的责任,而是作为本身,自我管理、照顾家人、维护朋友的责任。”
讲师的眼睛转了转,停在温怀澜前方的位置:“当然,照顾一只小猫,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责任。”
教室里黏着的空气终于化开,角落里有笑声蔓延开,前排坐着的女生愣了愣,朝演讲台上歪歪头。
温怀澜两处游走的思绪汇集在一起,冒险家和画面发灰的宠物监控融为一体。
温怀澜借助照顾温叙为由,推了好几场华人的聚会,从议论里孤僻的暴发户儿子,逐步沦为不愿意买单所以从不来酒吧的暴发户儿子。
学期中有个大小姐觉得温怀澜是个会照顾人、内敛温柔的酷哥,朝他要了两次联系方式。
温怀澜想了想还是给了,没两天又收到了聚会邀请。
他皱起眉,下意识看向温叙的房间。
房门大敞着,实木小书桌面朝着客厅,只亮着旁边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温叙垂着头,在看上个月淘回来的、讲植物的绘本。
温怀澜突然意识到,温叙似乎从没有正视他的时候,要么低着头,要么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人。
他眉毛皱得更紧,走了几步过去,把卧室的灯开了。
温叙被灯光吓了跳,像他刚才记忆里那样仰头看人,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动作自然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大概是在等温怀澜的反应。
温怀澜有点没办法地看了他一会,往前到桌前,抽走温叙的手机打字:以后在房间都开灯。
温叙侧着脸看完,很乖地点点头。
卧室里那种长久的、没有尽头的安静让温怀澜莫名地憋闷,他移开眼神,没什么目的性地环视一圈,出了卧室。
上楼时,复古做旧的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动静,他走到一半,手机在牛仔裤口袋里响了一声,是美少女发起的第二次邀请。
温怀澜没趣到了顶点,想起了前排总是看宠物监控的女生,大概也是不会参加此类活动。
他没回复,不紧不慢地上楼,躺在正中的大床上,感觉到枕头的松软同时没什么支撑,第一次无比希望,温叙能够听见点什么。
回丰市的航班在圣诞当晚起飞。
机场的节日氛围浓厚,缀了不少红红绿绿的装饰,候机厅里四处出没的工作人员朝温叙递了个袜子形状的礼物袋。
温叙在洋快餐的催化下长高了一些,虽然在温怀澜看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屁孩。
他有点紧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