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怀澜发现自己有点介意,语气追究起来:“你跟他说什么?”
裴之还口气疲倦:“我让他下次不能躲起来。”
温怀澜没再说什么,挑了挑眉,扫了眼屏幕里跟温叙的对话,学业有成的下方增加了好几条内容。
“下次再敢躲起来你完了。”
——“我不是躲起来。”句式有点生硬。
温怀澜威胁:“下次还敢吗?!!”
温叙回复:“以后不敢了。”
温叙把手机攥得很紧,把它当成了唯一能辩白的渠道,即便温怀澜到最后也没接受他只是坐在地上休息的说法。
酒店套间里的太过有序,毛巾被折成交颈的天鹅,床单和床尾巾一点皱褶都没有,沙发正对着大门和水台,不如铺了地毯的缝隙有安全感。
他只记得自己靠着墙休息,不记得怎么睡着了。
隔天,伽城转晴,太阳升起后气温拔高,地上的水分迅速蒸腾,带来令人烦躁的闷热。
温怀澜翘了半天课,跟着两人去了医院。
裴之还被昨日的小插曲弄得心有余悸,总觉得带上温怀澜也许更安全些。
“他这个耳朵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温怀澜听了一路,发现裴之还只对治疗康复这些事感兴趣。
裴之还有点无语,面上不显,很委婉地应付他:“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那怎么理解?”
“就是他耳蜗上缺了个结构,需要做手术装一个仿生的,才能听见。”裴之还说得很慢,“但是国内技术不太成熟,丰市也没有成功的案例,加上温叙身体挺弱的,所以温董说来这里看看。”
温怀澜表情也有点无语,听出了温叙聋哑和营养不良毫无关系。
“呃,意思就是。”裴之还用余光打量温怀澜,“营养不良不太好做这个手术。”
温怀澜轻轻哼了声,不接他的话了。
温叙坐在后排,目光直直的,从后视镜里看着温怀澜,眼神甚至有点坚定。
私密面诊的位置依旧在医院的最深处,从停车的区域往里约八百米,步行道被丛植的景观带切割开来,与最外侧的急救通道截然不同。
大片的仙女木被防护网拦在中央,两侧有人造的水系。
裴之还走在最前,步子很稳。
温怀澜在中间,走了一小段路,轻松地像在傍晚下课的路上,侧过身看了眼轻手轻脚的温叙。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摸出手机给温叙发讯息。
温叙的手机紧贴着口袋,嗡嗡震动了两下。
“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小蜗牛啊?”
“走快一点。”
温叙愣怔着读完,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温怀澜不清楚自己的得意从何而来,只觉得温叙这点小动作很受用,于是大大方方地揽了下温叙的肩膀,形成了个不成型的、转瞬即逝的拥抱。
第13章 三两年-1
从医院离开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温怀澜坐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感受了一会轻柔的晚风,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侧往后倒退的温带灌木丛。
温叙整个下午都很紧绷,温怀澜几乎每次看过去,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温怀澜问。
裴之还想了想:“没什么其他情况,预计是后天。”
“还来吗?”
“哎。”裴之还又发出那种命苦的叹息,“看情况,肯定是要来的,温叙得在这里检查,如果顺利,会在这里做手术。”
温怀澜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放空了几分钟,忽然转过头:“要不然让他待在伽城?”
裴之还表情僵了,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什么?”
“反正也要一直来。”温怀澜说得轻松,如同在点洋快餐。
温叙没有破解他的唇语,紧张得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只看见温怀澜转过身看他,手很随意地搭在座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说了句话。
语速很快,但很短,温叙在心里默默重复:“不是吗?”
他重复完,感觉到胸腔里忽然快起来的心跳,变得清晰而重,像丰市别墅边的潮水一样,带来了寥寥的记忆片段。
他有点不敢看温怀澜笑着的样子,这种不敢,和不敢再躲在沙发下相比,又是另一种不敢。
裴之还的脸色有点复杂,温叙读出他的两句话,和伽城、丰市有关。
于温叙来说,伽城不能算是个名词,甚至不能让他联想到地点,它只代表一个形容,而形容的指向是温怀澜。
“那他上课怎么办?”温海廷懵了。
温怀澜瞥了眼温叙,不太在意:“伽城的特殊学校也挺好啊,你不是说伽城读书好?”
温海廷换了个角度:“你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还拖着温叙?吃饭怎么办?家务谁做?你?”
“…本来也是阿姨做。”温怀澜堵回去。
听筒那段安静下来,好像是温海廷临时有什么事,暂时切断了信号。
温叙被他带回了公寓,裴之还在酒店大堂里喊他两声,最后顾及形象忍气吞声,给温怀澜发了条注意事项,转头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打电话。
隔了半小时,温海廷的电话就过来了。
温怀澜很有耐心地等着,冲温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比了一个坐下的动作。
温叙会意,动作又轻又快,在沙发上坐下,表情怯怯的,让人觉得挺有意思。
电话那头又有了动静。
温海廷淡淡地说:“那好吧。”
温怀澜顿住了,好像没反应过来,不理解温海廷忽然松口。
“那你得照顾好他啊。”温海廷唠叨道,“裴医生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他还要帮我看病。”
“你生病了?”温怀澜捕捉到其他信息。
温海廷语速快起来:“我万一有个小感冒呢?”
温怀澜没说话,抬起眼看不远处的人,温叙眼睛里好像总是有雾气,很可怜的样子。
“杨大师今天来了。”温海廷压着声音说。
温怀澜差点翻了个白眼。
“他刚算过了。”温海廷说,“阿叙跟你待在一起,更好。”
临走前,裴之还把温叙的行李箱送了过来,小小一个,证明身份的文件被放在暗袋里。
“我走了。”裴之还忍不住说,“温叙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温怀澜说好,一脸不会打电话的随意,裴之还站了会,转身按电梯。
“诶,裴医生。”温怀澜叫他,“你和那个道士,谁说话我爸比较听啊?”
裴之还没听懂:“谁?”
“杨悠悠。”温怀澜想不太明白,他爹是如何做到同时信奉现代医学和传统玄学,并在各种与他无关的助力下,把温叙送到了他面前。
“杨悠悠是谁?”裴之还困惑地问。
温怀澜轻轻皱了皱眉,发现温海廷不仅能同时信奉科学和玄学,还像个渣男似的隔绝了这两门学科。
“你走吧。”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送客。
温怀澜高了点,肩膀也变宽,裴之还有点勉强地越过温怀澜的身影,从仅剩的视线空间里看了眼温叙。
他从裴之还的手里接过那只行李箱,不重,带着室外的热气,承载了温叙和这个世界的联结。
温怀澜关了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听见公寓楼下有车子发动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了眼起居室里坐着的温叙,忽然想到猫科动物,也是像温叙这样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会盯着人类,用自以为聪明、实则被人看透的伎俩揣摩人类的想法。
温怀澜浮躁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忽然想通了。
他起先有些抱怨,怪温海廷不管不顾地要把温叙带回家;后来又觉得温叙可怜,仅存的敌意早就烟消云散;裴之还关心温叙是出于真心的,他一开始只觉得好玩,温叙像个提线娃娃般拉一下动一下也挺可爱的,等到真的关上门,他才冷静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好玩,而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担这些?温怀澜想。
他的手掌还搭在公寓的门把上,感觉到一丝金属材质带来的凉。
从特定的角度而言,他和温海廷十分相似,温海廷没过脑子就把温叙带回家,而他没过脑子把人留在了伽城。
温怀澜险些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侧了侧头,看见温叙朝他笑了笑,嘴角勾起点弧度,眼里还是生疏和怯懦。
温怀澜在二十岁略有些萧索的冬天里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没跟人分享过,在心里默默把次定义为特殊人群的观察活动。
在伽城的丰市人很多,娱乐活动无聊得相似,蹦迪喝酒开车兜风,假日里光顾市中心为数不多的中餐厅,一般是鸳鸯火锅或是湘菜馆。
温怀澜实在没闲心和不熟的同学逛街,酒吧给他带来了不太好的回忆,更反感和同学聊着,莫名其妙地谈到云游的地产。
他喜欢看温叙吃东西和玩手机,并以照顾堂弟婉拒了许多邀约,被私下议论和温海廷一样喜欢作秀。
温叙对食物的喜恶很明显,尽管温怀澜看出他有所掩藏。
有天温怀澜带了伽城少有的糯米制品回公寓,两个人坐在起居室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腿,放了部很老的科幻电影,一起吃东西。
温怀澜对情节很熟悉,瞥了眼缩在旁边的温叙,很敏感地察觉温叙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
他勾过手机,在备忘录里给温叙打字:你很饿?
温叙下意识地往他的手机屏幕看过来,歪着脑袋,放下手里包着奶油的糯米制品,慢吞吞地在自己的手机里打字:没有。
“慢点吃。”温怀澜在他的注视下打字,“好吃吗?”
温叙这回打得很快: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