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来?”温怀澜干巴巴地截断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下个月吧。”温海廷从视频外面摸了个老花镜戴上,“你存着他的号码没?裴医生的有吗?到时候你让杰克去接他们。”
杰克是半年前开着皮卡来接他的伽城本地人。
“好。”
温怀澜从枕头下拿了手机,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海廷报的数存号码,是两个国内的号码。
“还有其他事吗?”温怀澜打了个哈欠。
温海廷笑了:“睡吧你就。”
温怀澜慢吞吞地关了视频电话,看了眼手机屏幕,温叙的号码下显示有讯息往来。
他点进去,最新的一条只有四个字:学业有成。
即便是恢复听力很多年后,温叙都没办法准确地描述失聪的感受,世界本身对他而言是真空的,五感剩下的四感是感知所有的渠道。
而海边的别墅是另一个维度的中心,世界变成了不断拓展的空间,气味、文字、鲜艳的颜色,是把他推向远处的工具,而温怀澜是一双手,更为有力。
发现这件事时,温叙躺在丰市城市医院最新的检测中心里,检测仪内通体雪白,看上去精密权威。
照例温叙闭上了眼睛,避开逼仄空间带来的不适。
然后他就看见了温怀澜,很熟悉的场景,在靠海别墅的内部花园里,二楼的阳台栏杆被海风蚀了一个角,温怀澜靠在栏杆上,淡淡地看他,嘴唇动了几下,温叙听不见,仰着头看他,闻到了青草香夹杂了一点潮湿的海风味道,不明白温怀澜的意思。
温叙在仪器里猛地睁开眼,面前白茫茫一片。
绿色的信号灯亮着,他猜测仪器大约在响,又在想刚才可能是所谓的梦。
这种古怪的行径伴随了他新的学期,每当有压迫的感觉袭来,温叙总下意识闭上眼,继而就能闻到一股并不存在的青草香。
还有温怀澜靠在阳台上说话的样子。
站在书桌前签字时也是如此,满屋子的人都比他高,目光如炬落在温叙的头顶,温养眼里也是焦灼。
温叙闭了闭眼,那个诡异的画面再次出现,温怀澜隔了一小段距离,在梦境里看了他一样。
钢笔有点沉,握紧了才能使力。
温叙一笔一划地签好名,扫了眼即将变成他妈妈的人叫什么名字,又开始走神。
书房里没人动,也许有人说话,温养走过来攥住他的手,微微有点儿热。
第12章 黄昏时-3
温叙到达那天,暴雨罕见地席卷了伽城。
天色阴沉,机场上方的天幕玻璃笼罩在不正常的灰色中,温怀澜靠在角落里等人,从人群里轻易地找到两个亚洲面孔。
裴之还表情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来。
温叙跟在他身侧,茫然地往前走了一小段,差点被台阶绊倒。
长途飞行让人感受到密闭带来的闷,他脸色有点发白,隔着堆满行李的手推车,直直地看着温怀澜。
温怀澜穿了颜色鲜艳的工装裤和冲锋外套,低着头打量温叙。
相比大半年前,还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眼睛还是很圆,看上去更呆了。
“你怎么来了?”裴之还问,“少爷不用上课?”
温怀澜被这称呼搞得一阵恶寒,朝他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大医生来了我怎么敢不接驾啊?”
温叙微微仰着头,不太理解他们在说什么,站得毫无存在感。
“我约了车,送你们去酒店。”温怀澜扬了扬手机,透着一点不太熟悉的张扬。
酒店离伽大只有步行的距离,独占一栋高楼,温叙被领进最靠里的套房,床很高,鹅绒被正好没过他的腰。
他站得很直,温怀澜能看出一些局促。
“我先陪你去医院取报告。”裴之还把行李放下,推了下眼镜,“他先待酒店。”
温怀澜瞥了眼没什么存在感的人,挑了挑眉算同意。
裴之还背过身去,跟温叙打了几个手势,温怀澜看不懂,只见到温叙缓慢地点了点头。
向导杰克替他们租了辆车,去医院是裴之还开的车,戴着眼镜一丝不苟看导航的样子让温怀澜觉得有点奇妙。
“你怎么什么都会?”温怀澜问。
“什么都会?”
温怀澜有点调笑的意思:“又要开车,又要学手语。”
“我是保姆啊。”裴之还好像有点无奈。
温家正牌少爷最后还是没理解,半天才哦了一声。
取报告的途中,裴之还跟几个医生交流了十几分钟,又和营养师说了几句温怀澜也听不懂的外文。
“你身体很好。”裴之还有条不紊地把东西收好,锁进随身的皮箱里。
声音听上去就是个给温海廷打工的保姆。
温怀澜心里冒出一些莫名的低落,皱了皱眉头,在回程的副驾驶上胡乱下单了几本书。
手语、运动、医疗相关的。
他付了款,没有任何兴奋和情绪满足,反而迟钝地感觉到自己的幼稚。
“明天你上课吗?”裴之还盯着路面,没转头。
“干嘛?”温怀澜反问。
“我先把你送回宿舍?”裴之还履行着保姆的职责,“明天我们自己去医院就行。”
温怀澜顿了几秒,从鼻腔发出不太满意的声音:“为什么?”
“我也要去。”他又说。
裴之还有点莫名,搞不懂少爷的心血来潮。
温怀澜自己大概也不清楚,也许是不服气,也许是其他。
裴之还把他带回了酒店,在大堂语气稳定地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做汇报,一边给温怀澜开了个房间。
温怀澜捏着房卡,一副要去找温叙的表情。
套房里所有东西都维持原样,落地灯亮着,行李还放在原处,水台上的饮用水没少,连做视线遮挡的帷幔都纹丝不动。
温叙不见了。
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裴之还,表情蓦的紧张了,依次推开浴室、洗手间、衣帽间的推拉门。
感应灯应声而开,到处空空。
温怀澜愣了愣,和裴之还对视几秒,眼神好像在问怎么办。
裴之还的眼皮上迅速地聚集起一颗汗,语气还是很冷静:“我去要监控。”
温怀澜利落地推开房门,阻尼效果极佳,整个过程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大堂经理摆着双手安抚他们,让服务生端来两杯气泡水。
走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画面从他们离开房间开始,以十六倍速往后播放,时间跳得很快,走廊里没有出现别的人。
温怀澜很少碰到这种情况,觉得身边流动的空气都随之加速了,时间仿佛跑出了一个漩涡,要把人吞进去。
一霎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工装口袋里拿出手机。
裴之还目光黏在屏幕上,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温怀澜划开屏幕,手指悬在上空,什么也没做。
风暴猝不及防地停了,温怀澜眼皮跳了跳,好像想到什么,转身又往电梯间走。
裴之还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电梯运行得很快,中间层有推着餐车的服务生站在门外,做了个手势请他先走。
温怀澜流利地刷开套房的门,径直往里走,路过水台和沙发,从一米八的大床外侧绕了进去。
床紧临着一面落地窗,玻璃和床沿只有五十公分的空间,照例铺了厚厚的地毯。
温叙垂着脑袋,抱着腿坐在半米的空隙里,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有病吗?!”温怀澜火冒到胸口,冲着他吼了一声。
温叙反应迟缓,好像是被温怀澜挡在他身上的影子唤醒的。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继而感受到了温怀澜的愤怒,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手支着地想站起来。
温叙撑得很慌乱,在粗糙的地毯上滑了一下,又要往下倒,漂亮而秀气的瞳孔里有种很难让温怀澜拒绝的东西。
他的怒火偃旗息鼓,听从生理的安排,俯身拉住了温叙的手臂。
温叙失去支点,毫无防备地撞在温怀澜的胸口,自然而然地跌在他怀里。
温叙很轻,和刚从山上回来那会没什么区别,温怀澜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慢了下来,好像被人为拨弄,导致温叙带来的、柔软和轻的触感被放大拉长。
他晃神几秒,温叙已经小心翼翼坐直,重量归于零。
温怀澜看向面前的人,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温叙的姿势很别扭,看上去很忐忑,不敢面对温怀澜似得,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看人,眼神很清澈,甚至有点儿含情脉脉的感觉,应该在用特殊的方式捕捉温怀澜的动静。
他有点没办法地看了温叙一会,没什么好气:“算了,骂你也听不见。”
裴之还那通负荆请罪的汇报电话没打出去,被温怀澜叫了回去。
温叙站在沙发边,耳朵和脸都有点红,双手握着手机,好像在跟温怀澜通过短信交流。
温怀澜敞着腿,一副剥削做派的少爷样子,垂着头打字。
裴之还死了一半的心落下来,叹了口气:“他在哪里?”
“躲床底下了。”温怀澜瞥了眼墙角,丝毫不觉自己的夸大。
裴之还表情动了动,摘了眼镜用衬衣的衣角擦了两下,转过身很严厉地朝温叙比了几个手势,又摇摇头。
温叙耳朵红扑扑的,隔了会,朝他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