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外头的天黑着,温叙睁开演,模模糊糊能看见砸在玻璃上的水珠,便知道下雨了。
时间被夜色拉得很长,他没拿起手机看时间,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感觉窗外的昏沉里透出一点点亮色。
闹钟大概要开始震动,温叙一只腿跪在床沿,取出枕头下的手机。
关掉定时器,心里空茫起来,他靠在紧闭的窗边,打开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两侧都是默认的头像,没有五官的墨蓝色人形对称分布着,形成某种很有边界感的气氛。
温叙垂着眸,一条条往上翻。
对方的消息不算太少,但每个消息都很简短,问询与通知的内容占了大半,看不出发消息时的心情。
温叙脸色平静,缓慢地略过温怀澜问他吃不吃披萨、吃不吃汉堡、阿姨有没有来家里的讯息,停在了一个多月前的位置。
“傍晚下雨,记得关窗。”
温叙停了有半分钟,动了动手指,把讯息添加进收藏夹。
他还记得那天的心境,伽城总是万里无云的天忽然变得很低,室外光线的饱和度下降,暴雨前的信号显著。
温叙偷偷查过温怀澜的课表,大约是两节课的间隙里,他收到了温怀澜关窗的提醒。
没过几分钟,整个街区就笼罩在低压和暴雨里,他们所在的公寓,正好是街区的中心。
温叙莫名觉得眼皮有点发热,突然想告诉温怀澜一些事。
比如他从来不会开公寓里的窗,比如其实他没那么笨。
找回发烧前的回忆比学习手语困难。
温叙像个不标准的陀螺旋转于各个特殊学校的期间,温养偷偷弄来的几本书已经被他看了许多遍。
学校的老师和温养手段相似,教起动作来一板一眼,同时会说同样意思的、温叙听不见的话。
他大概有那么点聪明在身上,意识到注视着别人的嘴唇,会比拆解手部动作更快速地理解对方。
丰市的每一所医院对他都很微妙,正如去过的每一所学校那样。
温叙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能读懂陌生人的话,也许是某次常规的检查,也许更早。
裴之还在日复一日地带着他面诊,没什么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做记录,给温海廷的行政秘书打电话。
“我建议还是再等等。”不知第几个医生这么说。
温叙敏锐地感到了对方的回避和为难,看清了等字。
“我个人的想法啊。”医生目光有点飘忽,“要不去海外看看?怎么说,最先进的还是在外面。”
裴之还语塞,忘了接下来要问什么。
“我们院里做植入的仿生耳蜗都不是国内的。”他继续说,表情有点勉强,“我们医院很感谢温董的信任和支持,但是这个事,我们现在还没太有信心。”
温叙浑浑噩噩间突然明白,也许自己的残缺和失语是场严格的考试,指引着云游集团医疗模块的投资去向。
云游集团的医疗板块久久没有动静,最新的行业新闻却是温海廷赞助了某个私立的、高端的特殊学校。
温叙木然地扫视正门的新闻回放,在来来往往里忘了自己看过多少次镜头,他不想明白,也不想感受渺小和无力,不想感受无法握住的生命,以及荒诞而空白的记忆。
直到温怀澜给他打了那两行字,校门外屏幕的信号被掐断。
“没事。”
“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车里的木质香变得十分清晰,汹涌地侵犯温叙为数不多的感知,让他的眼皮有点酸。
温怀澜表情不算有耐心,靠在副驾驶上的姿势也很随意。
温叙来不及看温养在旁边错愕的神情,觉得眼睛越来越酸,在死寂无声、不为所动的惯性里,差点要掉眼泪。
他鼻酸之余,偷偷打量温怀澜,有些长了的额发和睫毛缠绕在一起,阴影落在十分挺的鼻梁上,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握着手机在他面前晃动。
车厢里很暗,温叙的眼眶可能有点红,但温怀澜看不见。
天色属于将黑未黑的阶段,远处的山峦托着一抹静静的墨蓝。
杨悠悠道袍外裹了件大棉衣,站在积缘观外接人,造型看起来有一丝古怪。
“长高了。”杨道长一眼就看到温怀澜,“小的也高了。”
温怀澜在施隽和戴真如的合力输出下略显疲惫,看上去反而沉稳了许多,整个人被一种从容自若笼着。
温海廷走得慢,温叙跟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点了好几次头。
“小姑娘呢?”道长问。
温海廷脸色什么变化:“读书去了,过年回来。”
这是实话,温叙回来后就没见过温养,被温怀澜摁着打了个长视频,温养好像很忙,跟他说得不多,打手势就要去图书馆。
道长了然,用棉衣裹紧了脖子:“快进屋吧。”
积缘观近两年香火极旺,连荒无人烟的山脚都开了几家佛具店,沿路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檀香。
进了屋,室外的凄寒被隔绝,温叙闻见某种干燥的香气,找了一会才发现是温怀澜周身传来的。
“后面的客房有点漏雨。”道长没什么顾忌地说,“安排了几个静室,暖炉已经烧好了,先休息。”
温怀澜侧过头,看见温叙热得满脸通红还讷讷站着的样子,伸手把棉袄的拉链给扯了下来。
温叙嗅到一些暧昧的香气,呆呆地望着温怀澜靠近又远离,感觉心脏被蒸得很热。
温怀澜抬眉,他便意会,乖乖地脱下棉袄。
“有哥哥的样子了。”温海廷似乎乐得看到,冲着杨道长说。
杨悠悠也赞同地笑了笑,好像也夸了几句,温叙没能看清。
静室很小,几扇门互相对着。
温叙合上门前,温怀澜对着他指了几下,是在伽城养成的、他人无法理解的暗语,让他早点睡觉。
温叙半个晚上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木质香气弄得恍恍惚惚,直直地点点头。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了温叙几秒,合上门。
他最近体力透支得厉害,大晚上顶着风爬上积缘山消耗了不少,被褥不算柔软,温怀澜还是倒头就睡着了。
直到后半夜被狂风吵醒。
起先是类似海潮的声音,逐渐变大落成骤雨,闷响在远处蓄力,银白色的闪电切开漆黑的窗口。
温怀澜本能地起身,撑着手坐起来,绷着脸色拉开对面静室的门。
轰——
温叙没睡,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还握着手机,惨白的光正好落在脸上。
二十一岁的凌晨,温怀澜凭着惯性做了件傻事,伽城极少打雷,他忘了温叙不能听见这些如同野兽嘶吼的异响,俯身用两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温怀澜的手干燥而热,压在耳朵上的力气不小。
温叙怔住,从头到脚热了起来,整个人被木质香浸染,发觉在温怀澜的掌心里无法动弹。
白色鱼鳞般的光闪了几次,温叙才理解温怀澜动作的意味,那种眼皮发沉、鼻子发酸的感觉又逐渐涌了上来。
接着温怀澜松开了手,站直了。
温叙在看不太清的静室里观察到一丝尴尬,温怀澜很少露出这种样子。
他好像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温怀澜叉着腰站了一会,有点霸道地夺过温叙的手机,发现亮着的屏幕里是和温怀澜的对话框。
剩余的窘迫和无言消散了,温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得意。
温怀澜挑了挑眉,给自己发了条讯息:“还不睡?”
温叙恍惚着凑过来看消息,像是学手语时开窍般,被命运稍稍点拨了,懂得应该给温怀澜一些面子。
他接过手机,抿着嘴打字:“下雨醒了。”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动手:“快睡。”
温叙说不上来是装作还是自然而然,认真地点点头。
温怀澜摸了摸鼻子,犹如巡察一样扫视了半天,出了静室。
后半夜雷雨不断,温叙仍旧不知道周遭究竟有多惊心动魄。
他陷在属于温怀澜的气味里,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温叙看了几页讯息,慢吞吞地从临时铺的床上爬起来。
静室的连廊接着前院的几个殿,风吹散了无由来的潮热,沿途亮着一排奄奄一息的烛火。
他走了十几米,找到了求苦殿。
杨悠悠先前教他并不多,用殿名解释过一些意思。
温叙走路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小心翼翼地跪在最外侧的蒲团上。
算命的说温怀澜明年犯太岁,杨悠悠让温海廷一家记得来敲钟。
他跪了一会,寒气渐渐沁入肌骨,人也冷静了下来,温叙学着普通人那样,想要在心里组织某种语言祈福。
温叙无法想象那种虚构出来的声音是怎样的,只好在心里打字,如同每条发给温怀澜的讯息,并列,往下叠加。
意识愈发清明,他擅自替温怀澜提要求,一个接着一个。
第17章 一点聪明-2
面前的河流似乎已经干涸,总是清冽的河水消失了,两侧的野草依旧繁茂,河底的石头全部显露出来,黑压压的宛如一片乌鸦。
温叙记得这条沿河的小路,渺渺的雾气里走出个人,穿着厚大衣,脸藏在岸边的树荫下,看不清。
他认出杨道士的身形,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悠悠先开口:“温叙。”
温叙竭力盯着他的嘴,眼睛有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