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不喜太子,准确来说,他借赤微军登基后就开始厌恶所有能与皇权抗衡的所有世家。
后宫皇子皇女皆由世家女所生,那点子亲情抵不过先皇战战兢兢的恐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世家联合逼下龙椅。
终日不得安寝。
先皇驾崩之前,赵家就有了风向。
先皇无力回天,他的嫡长子他的太子注定要被废黜。
赵家觊觎皇位,是为了扶持他们的人上位。
时也命也,驾崩前的老皇帝对他的太子起了怜悯之心,有了那么微末的亲情。
毕竟他们的境遇终于相同了。
容璃歌步履蹒跚地回了房,丫鬟见他回来很是欣喜,连忙道:“小姐,你还未喝药就出去了,现下热过正好喝呢。”
丫鬟忙前忙后,容璃歌苍白的神情怔楞。
他之前从未关心过其他人,他以为自己就够苦了。
明明是男子,就因为老和尚随口一言被当成女儿将养长大。
硬生生以女子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
为的就是父亲希望他以后能够辅佐明君的期待。
“小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容璃歌咳嗽着问起。
小桃随口答道:“我爹和我娘在给官老爷种地,我弟弟在小倌楼。”
小桃把汤药端给容璃歌,圆圆的眼睛弯起,补充道:“是活契呢。”
容璃歌哑住,可小桃脸上尽是知足,“这是什么开心的事吗?”
小桃毫不犹豫点头,“我在多做几年工,弟弟就能被赎出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小桃接过空碗,叹道:“有的人要在里面待一辈子哩。”
容璃歌不自觉地摇头,他想不通。
“你们家没地吗?”容璃歌咳嗽声越来越大,只能仰头喝完手里的汤药,“怎么不种自己家的地?”
小桃不好意思笑笑,“我小时候是有的,不过前几年大旱,我家的粮食交不上富户老爷的租钱,地就被收回去了。”
“可是即便那样,爹娘还欠着一大笔钱,他们没法子就把我卖了。”小桃流露出庆幸,“后来容公子好心买下我,让我过来照顾小姐,这可是轻松的活计。”
“我还找到了我爹娘,他们给官老爷种地,官老爷人好,过几年他们就能把以前欠富户老爷的钱还了。”
容璃歌望着小桃脸上满是希冀,察觉不出这日子好在哪里。
青楼楚馆他都是不去的,莫说他是女儿装扮,就是男儿,他们容家家风清正,也不过让他们流连此地。
容璃歌按照自己揣测想,常理不都是卖女儿么?
可他要是这样问出来,未免太残忍。
“你问我为什么恨世家,你不如问问百姓恨不恨世家。”容绗的话回荡在容璃歌耳边,让容璃歌无法忽视。
容璃歌还是问了。
小桃不觉冒昧,自然开口,“我年纪大了不好卖了,而且现在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小男孩。”
容璃歌一愣,想到世家子弟喜欢豢养男宠的风气。
“我爹娘也是把我卖去做婢子,”小桃脸上染了几分羞涩,“爹娘希望我日后还能嫁人,青楼里的女子待个几年就没法生育了,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我弟弟就好多了,被赎出来我爹娘还能攒钱给他买个娘子,不耽误传宗接代。”
容璃歌胸口闷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识过。
容家再是清廉,也绝不会落到此种境地,隐隐的,容璃歌模糊地理解了容绗话中的几分意思。
既然问了,容璃歌就问到底,“你弟弟多大?在小倌楼待了几年?”
小桃掰着手指头算,“他八岁被卖进去,现在过了两年,已然十岁了。”
小桃说着又开心起来,“他十五岁前,我爹娘肯定能把他赎出来,到时候就可以议亲了。”
至此,容璃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需问小桃恨不恨世家了,小桃或许都不知道世家是什么。
甚至于,容璃歌都能想象到小桃会感激世家。
就像她感激比富户更“宽容”一些的官家。
然而,他们所有的苦难都是世家带来的。
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不知道,还把给予他们苦难的人当成了“活菩萨”。
“世家是为受灾百姓筹集粮草,但那些粮食需要他们卖儿卖女来换。世家在传承文学,他们也阻断了贫苦百姓的求学。世家为打仗出兵拿出银钱,可死的是百姓,他们则是踏着百姓的血肉,多得到了一条通商道路…”
容绗没说几个字,偏偏一切都在颠覆容璃歌的认知。
不断在他脑海回响。
“小姐,”小桃见容璃歌不说话,小声道:“大夫在下午又多加了碗汤药,一会儿小桃给小姐送来?”
容璃歌没心情喝。
他以为容家被污蔑,受了莫大的冤屈,谢真珏心狠手辣,屠戮他们全族。
如今竟然怪诞地调转,容家成了刽子手,谢真珏阴差阳错成了“大善人”。
真好笑。
怎么会呢?清廉的父亲成了欺压百姓的恶人,血染双手的谢真珏居然在救百姓?
容璃歌想笑,却笑不出来。
小桃劝道:“小姐还是喝吧,为身体好,而且这一碗汤药就二两银子呢。”
小桃觉得容璃歌不喝,怪可惜的。
容璃歌恍惚了瞬,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有心观察,听出了小桃言外之意。
“你弟弟赎出来需要多少银子?”容璃歌问道。
小桃惴惴不安道:“卖的时候五两,现在赎出来就要二十两了。”
容璃歌眼神微闪,不过他几副药钱,就把人逼成了这样。
“以后我的药都不喝了,你卖了给你弟弟赎身吧。”容璃歌挥挥手,让小桃下去。
小桃欲言又止,想要劝容璃歌喝药,她是见过容璃歌病得快要死了。
然而容璃歌的话又让她迟疑。
终究赎回弟弟的心占了上风,小桃端着碗小步跑远。
容璃歌再也撑不住身体重疴,席地坐在台阶上。
他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突然意识到许多百姓或许这辈子从未见过。
再美好的景色,都是他们欣赏的。
只有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有闲心,不必为了活着操劳。
容璃歌抬手抚上发顶的金簪,苏缇还不如不救他,就让他随着容家死去。
这样,欺压百姓的世家子弟又少一个,他今天也不必承受这一切。
与他十几年认识截然相反的一切。
“你与容璃歌成亲没几日了,还去不去看她?”谢真珏夹了个肉丸子放进苏缇碗里,“想去的话,爹爹给你出宫的腰牌。”
苏缇舀起小肉丸吞进嘴巴里,摇摇头,有些含糊道:“成亲前,不能见面的。”
“哪里学的?”谢真珏给苏缇成了碗汤,“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个习俗早就被废除了,世家公子小姐婚前一日贪欢的有的是。”
苏缇清润的软眸眨了眨。
谢真珏戳了下苏缇鼓起的雪腮,“…你不准学。”
“算了。”谢真珏打开面前的汤盅,用白玉勺搅了搅,“出宫的腰牌,还是爹爹自己收着吧。”
汤盅还是芳姨娘送过来的。
谢真珏搅了没两下,就兴致缺缺让人撤了。
“吃饱了吗?”谢真珏用绢帕拭去苏缇唇角沾染的汤汁,“今日天晴,爹爹带你去逛逛。”
苏缇拿着谢真珏那日做好的纸鸢。
御花园撤了夏季的繁花,换了秋季的花种,虽开得也妍丽,但怎么都抹不去初秋与生俱来的萧瑟。
谢真珏不大爱让苏缇玩纸鸢,风筝线太细,他见过风筝线割破小宫人的脖颈,鲜血淌了半身。
救是救了回来,却变成了哑巴。
苏缇被娇养着,身娇肉贵,他总是疑心苏缇也会被伤到。
“上次宁元缙偷偷带你玩儿,别以为咱家没看到,你手上都是红通通一片。”谢真珏皱着眉,让宫人拿来剪刀,只留下一截风筝线,“就这样玩儿。”
苏缇手里的风筝线不过三尺,根本飞不起来。
苏缇最多握着线绳头,围着谢真珏转。
谢真珏被苏缇绕得晕,却没喊停,只怕他这不许那不许的,苏缇迟早跟他闹脾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
谢真珏寻了处凉亭坐下,苏缇转圈的范围由此扩大。
“让你读书费功夫。”谢真珏喝着茶,眼看着苏缇一圈圈小跑没个够,“这种无趣的小玩意儿,你倒是玩儿个不停。”
苏缇生病后身体弱了几分,现在也没大好。
谢真珏自以为的,他瞧着苏缇身上的肉没长回来就是没好全,只愿意让苏缇歇养着。
苏缇许久没出来,跑了几圈,莹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意,脸颊也粉润起来,一派鲜活。
“别跑了,吵得爹爹头疼。”谢真珏招手让苏缇过来,“喝口热茶,给你多加了蜂蜜,润润肺。”
苏缇攥着纸鸢走到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