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苏缇困得睁不开眼,只能任由猛兽伸出利爪宛若戏弄猎物拨弄。
苏缇这次过了正午才起,在枕头上蹭了蹭醒盹儿,发觉掌心抓着又一个新的夜明珠。
苏缇眼尾湿红,盯着掌心温润明亮的夜明珠好一会儿。
夜明珠照耀着缎面的床铺,衬得床铺上深红的血滩刺眼。
昨天宁铉身上的伤口留下的,过了一夜,颜色干涸变深。
苏缇抿了抿肿痛的嫣红唇肉,伸手扔掉了手里的夜明珠。
夜明珠沉闷地滚落到地上,似乎沾染了层浮土,光芒都被掩藏。
苏缇下午捧着自己的盒子,趴在池塘边的栏杆上,软糯的脸蛋挤出一点点肉弧,投石子般一颗颗往池塘水里扔夜明珠。
池塘水漾起圈圈涟漪,游鱼以为是鱼食迅速聚拢,碰了碰夜明珠,意识到不能吃后又慢慢散开。
再后来,夜明珠再落下,游鱼都习惯了不再追逐,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苏缇扔了一下午,橙红的夕阳渲染大片天空时,崔歇又找了过来。
“小主子,”崔歇冲苏缇行礼。
崔歇最近心情不错。
上辈子殿下出征边疆时,第二批被押送的盐资遇到匪患被抢劫一空,军中断盐将近七日才得到补给,期间吃不到盐的士兵虚弱无力差点被回鹘人偷袭成功。
即便殿下率兵喝退回鹘人,然而还是损失惨重。
殿下下了军令,对押送不利的一百三十二名士兵除以死刑,以儆效尤。
也就是这件事使殿下暴虐恶名更进一层,军中畏殿下如虎,致使军中部分人直接归顺了名声谦德的四皇子。
上辈子四皇子作为监军同去了边疆。
在殿下越来越坏的恶名中,四皇子仁善的德行被宣扬得越来越远。
此招,无异于空手套白狼。
崔歇以为押送盐资就是起始,军中将士吃不饱被回鹘偷袭损失惨重,军中士气大伤,又恐惧殿下狠绝的行事作风,不断有人投到四皇子麾下。
这辈子他要选另一条安全但是比较漫长的路线,确保盐资能否完整地送到边疆。。
殿下不会同意更改路线,他只能先抢了这个任务,到时候再临时决定。
毕竟他们一直君命有所不受的规矩。
崔歇试探开口,“小主子可要随殿下同往边疆?”
苏缇蹙蹙眉心,扭过头看向崔歇。
崔歇没别的心思,上辈子他不是没试过让苏钦在军中营造一个好名声,以此带动殿下名声转好。
苏钦确实很积极,就凭借他能追殿下追到军营就可见一斑。
崔歇不能说所有制造好名声的人没有虚伪的成分,偏偏苏钦虚伪得一眼就能戳穿,军中逐渐对苏钦的恶声也越来越大。
最后还是苏钦自己受不了,从边疆回到京城。
这次崔歇什么都不需要苏缇做,他不是没见过殿下对太子妃珍惜疼爱,那都是真情实感的。
殿下这种寡情冷血的人,温情一面让别人看到,无形中就足以让军中人改观。
名声也是日积月累的,有了好的开头循序渐进,军中上下必定赤诚一片。
崔歇私心想要苏缇能够随军。
“在下多嘴,”崔歇讪讪开口,“只是距殿下开拔时日无多,小主子也应尽快决定才是。”
苏缇纤长的乌睫簌簌散开,露出清凌凌的软眸,眸光偏偏移向花园门口,瞥见一抹玄色衣摆,抿起殷润的唇瓣转头就跑。
崔歇愣住,叫都叫不住人,“小主子?”
“崔止息,孤记得不让你进后院?”冷沉的嗓音从崔歇身后响起,无端使人寒毛直竖。
崔歇知道自己重生后闹的事情太多,招了殿下的眼。
如今殿下都不想让自己往太子妃眼前凑。
崔歇立刻转身行礼,硬着头皮道:“殿下,在下只是看小主子身单影只地在池塘边玩耍,怕小主子无聊。”
宁铉耸立挺拔的眉骨掩映着凝黑眸子,高直的鼻梁分割着他尊贵冰冷的容颜,视线淡淡,像是接受了崔歇这个说辞。
宁铉声线偏沉,不分明地杂着几分柔情,“他最近确实黏人些,喜欢孤陪他玩儿。”
宁铉话音一转又道:“他若是要你作陪,你就闭上你的嘴。”
崔歇额角冷汗冒了又冒,完全忘了小主子好像是看到殿下才跑走的事,连忙称“是”。
开拔日程将近,宁铉在军营忙了几日,苏缇就躲了他几日。
宁铉没意识到苏缇在躲他,苏缇只是不让他亲,也不让他抱,晚上玩儿很晚才回房,还倒头就睡。
自己碰碰他,他就跟小孩子一般往被子里钻,也不愿意出来。
宁铉猜测可能是自己没有时间总陪着苏缇玩儿,苏缇在跟他闹脾气。
“孤带你去军营射箭如何?”宁铉清晨醒了特意没走,等着苏缇懒懒醒来。
宁铉屈指蹭了蹭苏缇绵软柔嫩的脸颊,努力开口:“孤箭术很好,孤能拉开一石二的角弓,可百步穿杨。”
苏缇往下拉了拉锦被,清露般的眸子含上点好奇,“教我?”
宁铉望着苏缇纯澈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倏地松了口气,点头,“孤教你。”
苏缇只见过寥寥几次射箭,也足够让他印象深刻。
宁铉说教他射箭,更是让苏缇有了很大的兴趣。
苏缇从被子钻出来,宁铉伸手去接苏缇,却被苏缇绕过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宁铉双臂僵在半空,漆黑的眸子掠过落空的掌心看不出情绪,薄唇拉平唇线,好半天才放下。
军营的靶子设的不是太远,只有五十步。
新兵通常从三十步开始训练,苏缇看着身上的肉软绵绵的,还是有些力气的,宁铉给苏缇换成五十步的靶子。
弓箭倒还是八斗。
“腰在用些力,”宁铉拍了拍苏缇的腰身,又扶了扶苏缇的胳膊,“手臂伸直,抓握不要太紧。”
苏缇一眨不眨地瞄着靶子中心圆点,微微屏息,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宁铉站在苏缇身后,“不要紧张,放。”
苏缇被弓弦勒得通红的指腹平稳松开,弓箭离弦破空,箭头落地。
没中,脱靶。
苏缇微微侧头看向宁铉。
“没关系,可以再练。”宁铉低头与苏缇对视,薄唇稍稍靠近苏缇雪白透粉的脸颊。
苏缇偏头避开,“我要自己练。”
宁铉微滞,无法言喻的焦躁焚烧在胸腔,横冲直撞没有合适的发泄口,团在心脏慢慢吞噬殆尽,湮没成呛鼻却有余温的灰烬。
无法忽视。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苏缇了。
宁铉掌心蜷了蜷,后退几步,“好。”
苏缇见宁铉远离,独自从箭篓拿出箭矢搭弓练习。
苏缇练了多久,宁铉就看了多久,直到莫纵逸来找宁铉。
“殿下,”宁铉眉心染上焦急,还是尽量平心静气道:“四皇子向圣上请旨去往边疆剿灭回鹘和西荻。”
四皇子最近在京城中名声很不好,贩卖宁国妇孺,不管是有意参与还是被蒙蔽,议论声起来就遏制不住。
崔歇听说后一个劲儿跟他叨叨,以前没发生、没这回事什么的。
反正四皇子如今就是打着戴罪立功的名义前往边疆。
“圣上同意了,”莫纵逸顿了下,这件事才是让他心急的,“而且圣上将四皇子外祖的兵权给了四皇子。”
宁国现在有了两位不相上下,可以拿着兵权分庭抗礼的皇子。
“若是,”莫纵逸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四皇子真的大捷,殿下怕是储君之位更加岌岌可危。”
宁铉脸色没什么变化,置若罔闻般,视线依旧紧紧盯着苏缇。
“望殿下三思!”莫纵逸跪地俯首。
莫纵逸认为殿下应该提起重视,却也没抱什么太大期望,殿下虽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却也实实在在固执己见。
近些年来,没人能说服殿下改变心意。
南羯皇后自缢还历历在目,殿下身负南羯血脉,被批非正统血脉。
殿下登基,日后未免复辟南羯的流言蜚语时有发生。
圣上默许的态度就足够说明一切。
上位者不喜,朝中大臣不支持,他们都等着殿下在边疆丧命,好名正言顺让殿下把储君之位让出来。
可凭什么呢?殿下舍身入死护卫边疆安稳十多年,凭什么最后成了别人的嫁衣?
他们不服,军中诚心追随殿下的将士亦是不愿。
“你那个、”宁铉皱起眉,似乎在回想,“广纳谏言的事,孤允了,你们晚上便来孤的书房。”
莫纵逸狠狠一怔,惊诧中竟失礼抬起头,发现殿下的视线还落在小主子身上。
莫纵逸在这惊天大喜中顾不得多想,立马领了宁铉的旨意。
这算是好的开始吧?是吧?
宁铉下颌紧绷,朝着苏缇走过去。
苏缇之前跟着自己想看看太子每日都做什么,许是军营太无趣,便不想跟着自己来了。
现下有苏缇算得上喜欢的莫纵逸,相处还算愉快的曹广霸,还有个时常见面的崔歇,凑在一起。
苏缇便不会觉得无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