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装好信,交给小吏:“速去交给裴谨大人!记住,这是绝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黄昏,裴谨步履匆匆走出宫门。他的心早已飞向会同馆,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里去。
突然,一名小吏拦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会同馆来的。”小吏赶忙把那封信递给他,“这是雾刃部一个大人让我给你的,很急,你快打开看看吧。”
裴谨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匆忙拆开信,一看这幅丑字,便知是白希年的亲笔。
裴兄鉴:
可汗暴亡,边关恐将生变。我已护公主返回,请裴兄速传兵部,整饬武备,预为筹策。匆匆一叙,胸中尚有万千言语,待与兄尽诉,万望珍重!
走了?!!!
裴谨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吩咐小吏:“你现在去杨府找到杨大人,要他速来兵部商议军务。”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谨焦心不已,却还要硬生生把对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担心埋藏到心底,连忙向兵部狂奔而去......
第100章 尾章 归隐
崇元八年,秋尾,黎夏与雾刃组建联军,向平昭宣战。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烽烟的气息,从北边的荒原席卷至东南近海。
这场前后耗时一年半的护国战争,君民上下一心,各方出力,终将平昭的势力驱赶回了海岸线外,海疆自此暂宁。
这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淬炼出黎夏国魂深处的不屈与团结。所有为社稷尽心尽力的人们,永镌于国史之中......
仲春,平洲地界上,大片大片的荔枝树已枝繁叶茂。
晌午,荔枝树下,几个女娃娃正在摇头晃脑背诵诗经。不远处的草庐里走出来一个朴素的女子,挨个检查了她们的背诵成果,然后让她们回家,吃过午饭再来。
女娃娃们恭恭敬敬喊她夫子,给她行礼,女子也郑重还礼。
孩子们嘻嘻哈哈,手拉手离去,女子弯下腰收拾着她们的课本。
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鹤临?”,女夫子身形一怔,惊讶回头。一匹白马,一把长剑,一个衣衫褴褛又糙又黑的男子,笑脸盈盈,陌生又熟悉。
“白兄?”姜鹤临不敢确定,“是白兄吗?”
白希年笑着点头:“嗯!”
“啊!!”姜鹤临丢开书本大叫出声,欢欢喜喜跑过去,“你还活着,白兄,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真是太好了!!”
她差点要扑上去抱着白希年转圈,最后还是克制住,只是抓住了他的手:“天哪,我写了很多信到兵部去打听,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战事又那么胶着,我以为你......”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白希年轻描淡写:“也算九死一生吧。”
他从荒原一路到近海,参加了每一场战斗,不幸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炮火炸伤,坠入闽州境的海里。幸得渔民搭救,带回家中照料。只是他醒来后,一条腿不听使唤,记忆也时断时续,因此和大军失去了联系。
“后来,元宝的三哥找到了我。”白希年一瘸一拐地跟着姜鹤临往草庐里走,“他说元宝给他托梦,说我在渔民家里,他便找到了我。不仅请大夫给我治腿伤,还帮我找到了失散的白马。”
姜鹤临心疼地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水。
白希年接过杯子:“闽州离你这儿近,我便想着来看看你。你现在,一切都好吧?”
“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但总归是平静的日子。”姜鹤临答,“虽然是陛下钦点的女夫子,但是想招点女学生可不易。刚回来那半年,一个学生也没有,现在好些了......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可能,以后的世道会好起来的。”
“你是在做一件足以彪炳千古的事。”白希年宽慰她,“我相信你说的,终有一日会实现。”
“嗯。”姜鹤临听了这话很受用。
她瞅了瞅白希年这邋遢样子,掩口笑道,“白兄,我给你梳梳头吧?你现在好像个叫花子。”
白希年尴尬地摸摸头发:“好。”
光梳头也是不够的。姜鹤临烧了热水让他沐浴,自己去向邻人买了件还算干净的男装回来让他换上。拉着他在梳妆台前坐下,帮他梳头。
案上有一本名为《平昭译言通义》的语言教学书,白希年随手拿起来翻看。扉页写着:原作者不详,由户部主事裴谨代为整理出版。
白希年心中一动:这是......
时过经年,往日的那些仇恨和怨气似乎也消散了。
在姜鹤临的一番收拾下,白希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面貌。只是这一条腿,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便捷了。
姜鹤临问他:“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抚了抚心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让他无比心安又急切:“我要北上京城去找裴兄,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可是....裴兄不在京城啊。”姜鹤临提醒,“去年,兵部的同学回信告之过我,裴兄和他的恩师杨峥大人政见不合闹翻了,又在户部的差事上犯了错,已经辞官离开了京城,如今不知去向了。”
白希年唏嘘不已:“那.....京城找不到,我就沿途去西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姜鹤临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中了然:世俗虽不容这样的感情,可这样的感情已超脱世俗了。
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离别。姜鹤临想留他在此休息几日,知他寻人心切,便没有再劝。她拿出一些积蓄送他做盘缠,白希年没有要,只带走了一些干粮。马背上的袋子里还有一根尚好的紫竹,也不知道他带着做什么。
“白兄,珍重啊!”此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姜鹤临泪眼婆娑。
“你也是!”白希年像以前那样,上手擦掉她的眼泪,“等我找到了裴兄,就给你写信。”
“好,我等着。”
夕阳下,挥手告别,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一路向北,蹄声哒哒,碾过官道的黄尘,也碾过田埂的龟裂。白希年看过晾在篱笆上的粗布衣裳,看过佝偻的老农俯身插秧,看过炊烟在暮色里瘦成一丝,看过灶膛的火光映着孩童澄澈的双眼......
褪色的春联在门板上颤抖,新坟的土色在野地里洇开。挑担的货郎蹒跚远去,扁担吱呀呀吟唱,老妪坐在门槛上拣豆,抬眼看着他牵马行过。
这脚下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无数百姓轻如尘埃却又重如泰山地“活着”。他们沉默着、坚韧着、只为“一日三餐”而进行着一场最朴素的“远征”。
白希年垂眸,握缰的手紧了又松。
凤鸣镇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长街上的酒家换了招牌。两边的摊贩热情地叫卖着,他牵着马从中穿行。脑海中浮现念书时期,和金灿他们来此玩耍,打打闹闹的快乐时光,就忍不住笑起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注1)
栖梧山下的茶棚竟然还在,原先的老板年纪大了,只摇着蒲扇坐着纳凉,他儿子和媳妇儿忙忙碌碌,为过往行人客商端茶递水。
白希年栓好了马,走向棚里:“店家,来壶粗茶,再来一碟花生米。”
“好咧!”
店家见他行动不便,赶忙相迎:“客官,今儿天热,人多,咱这儿没有空位了,您不介意拼一桌吧?”
“可以。”
“来,您跟我来。”
店家将白希年引着往里走,走到一张桌子前。这儿坐着个人,白衣胜雪,发带飘扬。店家和这人商量拼桌,那人微微点头同意。
“客官,您坐这儿,粗茶点心马上就来!”店家转身离去。
白希年正要道谢,猛然怔住。白衣客官抬头,也骤然怔住。
浮生皆过客,幸得一知己。久别重逢,是苍天心软的安排。
两人相视一笑。
未到学时,书院空空。只有一个守院人招待了两人,安排一个舍间让两人借宿一晚。
两人在书院里走走停停,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遗憾的是,那个地道被封了,两人只好从后门溜出,去往后山散步。说说笑笑不知走了多远,忽然迎来一场初夏降雨。
裴谨还记得之前山洞在哪里,牵着白希年左拐右拐躲进山洞里。
......
生了火,听着雨,两人挨在一起,说尽了这些年想说的话。火光映得裴谨那张如玉的脸蛋美得不像话,白希年看着看着就再也克制不住,亲上去了。
衣衫尽褪,裴谨摸到了他满身的伤疤。他心疼万分,怜爱不已......岩壁上,两人交叠的影子轻轻晃动,缱绻缠绵,酣畅淋漓......
清晨,鸟鸣声声,扰了白希年的清梦。
迷迷糊糊睁开眼,裴谨坐在身旁正看着他,他不会就这样看了自己一夜吧?
白希年坐起来,打哈欠,伸了个懒腰:“裴兄啊,你好大的力气啊......我这还带着伤呢,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下,一会儿让我这样,一会儿让我那样的.......”
裴谨脸皮薄,一说就泛红:“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揉揉吧?”
白希年见他脸红,更想逗弄他了。他赤条条抬腿跨坐在裴谨的小腹上,点着他秀气的鼻尖:“裴兄,你不老实哦。”
“怎么说?”裴谨担心他受凉,扯过地上的衣衫抖了抖,披在他身上。
“昨晚上.....你是怎么会那些花招的,快如实招来!”
裴谨羞涩一笑,附耳回答他。
“哦——”白希年的手也不老实起来,在他的胸口摸来摸去,“原来你在西域古墓里,尽看那些东西......啧啧啧,不像话,真不像话......”
裴谨有些当真了:“你不喜欢吗?”
白希年大笑:“喜欢喜欢,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喜欢死了!”
他第一次见到裴谨,就喜欢了。只是裴谨像那天上的月亮,他从不敢肖想。如今,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
白希年从他的怀中摸出了那根月牙发簪,插在了自己头上,然后圈住裴谨的脖子,霸道地吻上他的双唇......
一吻毕,裴谨喘着粗气,拂去心爱之人垂下来的发丝,说:“希年,我们去西域吧。那儿很美,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
“好啊!”
......
两人游山玩水,浓情蜜意,脚程就没那么快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到濮阳。
两人给金灿扫墓,进香,一起拜了拜。
白希年伸手搭着墓碑,告诉金灿:“元宝,我和裴兄打算归隐,不问世事了。岁月匆匆,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过点平静的日子。”
经幡动了,是金灿的回应。
裴谨扶着他上马,自己也上了马。
夕阳斜下,白希年看着天边绚烂,有感而发:“裴兄,我这一生行至此,吃了很多苦头。但也被人疼过,爱过.....我珍惜这条命,珍惜时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已经毫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