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做夫子了?太好了。”白希年为她高兴,“但是,回到平洲,你爹会找你麻烦的吧?”
“他不可能再找我麻烦了。”姜鹤临摇头,“衙门告诉我,他们发现了我爹的尸身。他大概是露财被劫杀了,尸身被扔到了乱葬岗,我也找到不了。”
“啊.....挺好的,那样的爹不要也罢。”
说着说着,两个人来到了吴府门前。
大门紧闭,上面还贴着大理寺的封条。原本就清冷的门庭,眼下更萧条了。百年公爵府,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足以让知情人们唏嘘不已。
姜鹤临向邻人打听情况,邻人揣着袖子边说边摇头:太傅畏罪自焚了,接着府邸被抄,最后他们家的公子也不知下落了。
白希年又难过又担心。
裴兄,今后再无脸面见你了。
姜鹤临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白兄,你不要内疚,不关你的事。你家破人亡,吃了那么多苦,这是他们家应得的。”
白希年稳了稳心神,黯然转身:“走吧。”
出了城,两人寻找车马店。
姜鹤临边走边问:“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好好地想了一会儿:“我先去濮阳,祭拜一下元宝。然后,下江南祭拜一下院长。接着,北上回津州老家看望一下家人。最后嘛......我会去投军。”
“咱们不顺路,我也不方便去,你帮我捎带一些纸钱烧给金兄吧。”
“好。”
话音刚落地,白希年忽然被人从身后扑倒,接着肩膀剧痛。
“啊!”姜鹤临尖叫,“薛桓你干什么!快住手!”
薛桓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两人身后,瞅着两人不注意扑倒了白希年,将匕首扎进了他的肩膀。
“你.....”
被薛桓骑在身下,白希年艰难地翻个身,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姜鹤临上来阻止,被薛桓一把推开,然后狠狠掐住了白希年的脖子。
白希年被掐得不能呼吸了:“你.....不是....去了蜀地吗?”
“你巴不得我走,好让你们两个双宿双飞吗?”薛桓咬牙切齿,状似疯癫,“你这个家伙,自从你出现,我就干什么都不顺利。连她也在你的怂恿下,不理我了。卫焱那个家伙见爷爷不愿去蜀地,也不待见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抢走她!”
薛桓举着刀又要扎下来:“我要你死!”
白希年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刀尖向下:“都是你自己贪心所致.....关我什么事?”
自打入冬后白希年的身体一直病着,如今又在阴湿的大狱待了这么久,早已没有力气制住处于发狂状态的薛桓了。他已经撑不住了,眼睁睁看着刀尖一点点向下,逼近自己的眼睛。
忽然,掐脖子的手力道一松,薛桓眼睛一瞪,浑身一僵。
白希年也惊呆了:姜鹤临将一只银簪深深扎进了薛桓的脖子!
薛桓不可置信起身,回头。姜鹤临举着发簪,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别再欺负我,别再来践踏我!你别过来......别过来!”
薛桓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他捂住脖子上的血洞,却阻止不了血液从他的指缝里流出。
他绝望地伸出手,想尝试触碰姜鹤临,可是看见的只是她畏惧愤恨的眼神和向后退的脚步。
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什么,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死亡逼近,他的脚步凌乱,眼看着就要冲向山崖。
“薛桓!”
白希年扑过去,却什么也没抓住,薛桓直直地摔下了云深雾罩的崖下。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事。还好白希年反应地快,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看见。
“鹤临?”
姜鹤临吓疯了,哆嗦着嘴唇,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鹤临,把簪子给我....给我.....”
姜鹤临听话地松了手,白希年用“流星”的马尾仔细地擦干净了银簪上的血迹,重新放回姜鹤临的包袱里。
做完这些,他半搂着安慰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姜鹤临找回了意识,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想的,可是他一直跟着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别怕别怕,他再也不会跟着你了,再也不会了。”
“呜呜呜呜.....白兄怎么办,我杀了人。”
白希年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冷静:“听着,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要说,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安心回到平洲去,做你要做的事情,明白了吗?”
姜鹤临强迫自己收住眼泪,点点头。
行至车马店,白希年帮着她雇到了马车。
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话别,两个人都红了眼眶。
“白兄,以后很难见面了吧?”姜鹤临眼泪簌簌,“这些年,多亏你们照顾我。只要一回想,都是与你们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画面。”
白希年不再避嫌,上手抹去她的眼泪:“傻姑娘,别哭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保重啊。”
“我会的,你也是。”
马车在催了,姜鹤临擦擦眼泪上了马车:“白兄,日后有时间定要来平洲看我呀。”
“嗯!一定会!”
马车哒哒起行,姜鹤临不停挥手,白希年站在原地,目送她越来越远......
离别的感觉真不好受,白希年长叹一声。
马儿哼气,咬他的衣衫。
白希年回神来,摸了摸它:“还好,有你陪我同行。”
金灿的墓造得奢华,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瓜果糕点和各种杂耍玩意儿,想来家里人日日都来看他。
“元宝,我来看你了。”白希年把一坛酒放下,“路上帮人抓小偷,主人家送了我这一坛子酒,我就带来给你了,别嫌弃啊。”
他一屁股坐下来,捡起地上的碗,用手胡乱擦擦,倒了酒。先是洒在碑前敬古人,然后又倒了一碗自己喝。
“你在那边还好吧?”白希年抹了一下嘴巴,“我跟你讲,我可倒霉死了,命差点没了.....”他絮絮叨叨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哦,你要是见到一个憨憨的叫顺安的小宫人,帮我多加照顾啊。”
墓地很安静,没有回应。
他抬头看着天空:“以前....恨不得一死百了。”
突然风起,卷起了地上的尘土扑在他的脸上。
“咳咳,我没说完.....以前,我说的以前!”白希年抹了把脸,“现在不会了......现在想活着......”
风平息了,白希年又继续念叨着有的没的,一碗一碗地喝酒。
“想起去年我们四人游学的光景,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白希年晕乎乎,干脆躺了下来,“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有温热的东西在脸上流淌,手指一捻,竟是眼泪。
他烂醉如泥,渐渐睡去。
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经幡,盖在他的身上......
一人一马,风尘仆仆,渡过淮水,前面就是江南大地了。
四月了,暖阳高照,春和景明。马蹄踏过的绿草地上,开满了叫不上名的小野花。
马儿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白希年找到了一个铁匠铺子给它重新钉脚掌。等待的时间,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一抬头,不远处是一叠秀丽的山峰。
他问小二:“前面是什么地儿?”
“那是岫山啊,客官。”
有点耳熟,对了,是之前出游的时看到的美丽山峦,只是无缘一览。
“山上风景可美了,客官若不着急赶路,可以去看看。”
白希年不免心动。
春风拂过山体,鸟鸣清脆,土壤松软。山道两边,野花争相盛开,溪涧泉水在浑圆的石缝间百转千回......林间云雾缭绕,整座山像是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只是,行至高处,便觉得寒冷。中途碰到下山的人,劝告他不要去山顶,说夜里可能会下雪。
白希年没有止步。
登上山顶的时候,适逢日落,他看到了绚烂的云霞,直叹不枉此行。可惜,自己孤身前来,若他们都在.....都在就好了。定要吟诗作赋,闹个不停。
没想到山顶还有个百年老客栈,可供游人歇脚住宿。白希年双腿酸痛,向店家讨口水喝。
悠深沉闷的箫声传入耳中,有些难听,白希年一怔。
他循着箫声绕到了客栈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谨立身在松树下吹箫,还是自己粗制滥造的那一把。
难怪这么难听了。
“裴兄......”
箫声戛然止住,裴谨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四目相对,汹涌澎湃。
第93章 雪夜
落日毕,山风起,天黑后,真的开始下雪了。早听闻,岫山雪景是一绝,在店里投宿的游人们纷纷走出来一睹美景。
炉子上的几壶酒已经热了,店小二又送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进来。他用钳子将炭火拨了拨,木炭烧得通红。退出去的时候他好心地要合上门,裴谨让他不要关。
温酒看雪,是一桩美事。
他一说话,白希年才敢偷偷抬眼看他。
裴谨用指尖试了试壶身温度,拿起来,先是给白希年斟酒,再给自己斟一杯。月牙玉簪挽起的发髻,不知何时松了一缕,垂在肩膀上。
白希年看着他这般平静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裴兄越是这样待自己如往日,自己就愈发愧疚。他原本有亲人在旁,有美满的姻缘,有大好的前程.....现在,跟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他要是能埋怨两句,自己心里也会好受些。
裴谨举起酒杯,白希年忙也举起酒杯,千言万语,都在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