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鹤临好奇地拿起考卷,看了下命题:《论科举取士与化民成俗》。再次抬眼看向杨大人,又对上了两边大人的鄙夷的眼色,姜鹤临提了一口气,铺平考卷。
接着,花了大概半柱香思考的时间,她提起了笔。
屏风后面那人弯了弯嘴角,接过身旁的人取来的刑部这一年各案卷宗打开来,一边品茗一边翻阅。
安静的环境里,时间流逝地格外缓慢。两侧无事的大人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耐,但是也不敢表现出来。
姜鹤临全神贯注作文章,完全不知道此刻堂上的杨大人正看着她写写改改无数遍的陈情书。
之前她一直求着狱卒将她的陈情带出去,狱卒以为她是要认罪,便拿出去交给了刑部的大人。刑部大人一看到这些“有伤风化”的言论,气得不行,但是考虑到是罪人的“作案动机”,便作为证供留了下来。在往上汇报的过程中,几经辗转浏览,最后到了杨大人的手上。
言辞切切,通篇不过是为了争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罢了,却要以命相搏。
一个时辰不到,姜鹤临落了笔,腿都盘麻了。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将她写好的考卷拿走,呈给了屏风后面的人看。这人到底是谁?姜鹤临要好奇死了。
杨大人终于说话了:“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姜鹤临回过神,连忙重新跪好:“回大人,小人姓姜,名鹤临,平洲人士。”
“这份陈情书可是你的所作?”
姜鹤临张目看清楚,点头称是。
“你说,你要为这世间女子求取一个上学堂的机会?”
姜鹤临稽首:“是的。”
左侧的一位大人突然插话:“笑话,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学堂的说法?”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姜鹤临毫不犹豫反驳道:“那从本朝开始,有何不可呢?”
右侧的大人帮腔:“万物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哪位老祖宗下的规矩?如果是大人自家的老祖宗,大人自己遵守就好,不要管别人家的事。”
“狂妄的丫头!”那位大人被气得不轻,吹胡子瞪眼,“你.....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不知礼法,狂悖!”
“身为女子应修妇德,学好女红,经营中馈才是美德”
......
两侧的大人纷纷指责起来,姜鹤临直面他们汹涌的压制,血气翻涌,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几番想跳起来,奈何腿麻地不能动弹。
“你们这些......老东西!”姜鹤临咬牙切齿大吼一声!
好了,反正也不打算要这条小命了,索性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突然骂人,几位大人吓一跳,纷纷愣住。屏风后面的人,喝茶的动作一滞。透过屏风,看到了跪着的人弱小却又强大的灵魂。
姜鹤临抬手一一指过这几个大人:“只是让女子也可以读书而已,你们.....在怕什么?你们凭借读书考取功名,跨越阶级,实现人生抱负,女子就不可以吗?是谁规定女子天生就要困于闺房?!你们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利益被瓜分,用尽各种手段堵死我们的路罢了。”
小腿恢复了知觉,终于能站起来了,姜鹤临唰地一下站起来:“我告诉你们,就算今日我死了,以后还会有别人.....等你们这些老东西死绝了,十年后,百年后,千年后.....现世一定大不同了!”
场面如坠寒冰,陷入僵局,双方都气得冒烟了。
几位大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被一个无名小辈还是小女子怼得哑口无言,实在叫人吐血。庆幸没有太多人在场,否则传出去真要贻笑天下了。
他们纷纷看向堂上的杨峥,希望他能给个说法。
杨峥发话了,对姜鹤临说:“你既读了书,说话就不要这么粗鄙。”
姜鹤临气得发抖,轻哼一声。
就在不知如何收场之际,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杨大人会意,示意几位大人可以走了。几位大人立刻起身告辞,经过姜鹤临身边,纷纷拂袖表达轻蔑。
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华服在身,气质非凡。只见他背着手,神态怡然,玩味地看了一眼姜鹤临。
姜鹤临懵然直视。
跟在后面的人见状喝道:“大胆,还不参见陛下?”
“陛下?”姜鹤临更懵了,看了看李璟,又看了看早已躬身的杨大人,猛然反应了过来慌忙跪下,“罪人.......参加吾皇陛下,愿吾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璟不想坐堂,宫人就搬来椅子,李璟侧着坐了下来,接过宫人递上的热茶,捏着盖子吹了吹气。
姜鹤临脸着地,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
这下真的要死了!
李璟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伶牙俐齿吗?”
“罪人.....罪人惶恐。”姜鹤临稍稍抬头,只看到了李璟鞋子。
李璟的脸上并无怒色,相反还有些高兴。平日总是被这些言官上折子规劝,刚才看他们各个被气地七窍生烟,心里倒也畅快不少。
“你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子,把朕的春闱搅和至此,你说,想怎么死啊?”
“罪人但凭陛下发落,不敢有丝毫怨言。”姜鹤临又一次脸着地,“只求陛下能开恩,将我的判书公告于天下。”
李璟轻笑:“哟,贼心不死,还想让天下人记得你是为何而死,让朕背负骂名?”
“罪人不敢....罪人.....所做这些,原先也是盼着能进入殿试,面见陛下,向陛下陈情。今日得见天颜,作答陛下出题,罪人便已成天子门生,是罪人万世之幸!罪人愿以死向陛下谢罪!”
这样诚恳的话并无深意,可李璟存心想逗弄她一番:“嚯,好大的野心,不仅觉得自己能中三甲,还想当着满朝文武拉下朕的脸面?”
“求陛下赐予罪人一个全尸”
一旁的杨大人直皱眉:这小儿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懂话,这时候应该求饶才是。
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李璟失了说笑的心情,转而认真起来:“好了,抬起头来说话。”
姜鹤临颤巍巍抬起头。
李璟看着她一张清秀的小脸,稚气中带着一丝倔强,不由生出了点怜惜。刚才已经看了她的文章,辩得失、通古今、立新策、文风朴直,可圈可点。那样的家世,能做到如此,定是比那些男子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
李璟问道:“你母亲这边.......祖上是何人?”
“回陛下,小人随母姓,外祖姜应荃是先帝的东阁大学士.....泰和初年,他老人家受到革新之变的牵连,被问罪抄了家......”姜鹤临鼻子一酸,说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那一场党争,冤了很多人,直接导致了先帝的失了权,李璟不免有些动容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这小儿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李璟在膝头轻叩手指:“你的判书是不能传告天下了,朕可不想让天下人骂朕为难你一个小女子。这样吧,朕给你这个机会,赐你一个女夫子的身份。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什么?”
姜鹤临惊呆了,猛地直起身。
“你得罪了这些大人,京城是容不下你了。你还是回平洲吧,可以收女弟子,倾尽你的所学。”
这是.....逃过死劫了?姜鹤临不敢相信,呆愣在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峥连忙提醒:“愣着作甚,还不快谢恩?”
姜鹤临这才确信,一切都是真的。她不仅保下了小命,还实现了抱负!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李璟摆摆手,有女官进来,带走了姜鹤临。
堂内只剩下君臣,李璟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骨:“哎,朕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陛下是心存仁慈。”
“朕呢,想做个明君,自然也就害怕史官们的笔墨。”李璟挺无奈,“放了,都放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轻人是我黎夏的未来,朕还要寄予他们呢。”
“陛下圣明,社稷之幸也!”
“杨卿也愈发溜须拍马了。”李璟笑着走出内堂,“那个云崖书院尽出神人,一个个的无法无天。等春闱结束,让礼部派人去整顿一下。”
“是。”
外面,暖阳高照,春风拂面,一只燕子灵巧在枝头上跳跃着。
“三月了,春闱不可再缓,杨卿要多费心啊。”
“陛下放心,诸事就绪了。”
第92章 南行
刑部大牢门口,两个看守凑到一起看着走出来的人,感慨不已:“真是稀奇,从来没见过犯了死罪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
“那是圣上开恩,不然他就身首异处了。”
白希年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大狱中走出来。明媚的光线太刺眼,他忙抬手遮挡,等了好一会,眼睛才适应了。
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了姜鹤临。
姜鹤临穿着朴素的女装,背着包袱,牵着“流星”。大难不死的两个人,相视一笑。
“差点没有认出你.....”白希年走过去,“还是本来的样子好看些。”
姜鹤临羞赧,摸了摸鬓角。
“流星,你也来了。”白希年伸手去摸马儿的脸。马儿哼哧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马背上有身干净的衣服,还有他的剑。白希年取下剑,拔出,剑身铮铮。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带走,你怎么拿到的?”
姜鹤临回答:“前两日我刚回到驿馆,他们就让我去领走。说是有个公子早早送来的,指名留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死定了,要把遗物都留给我。”
公子?难道是......
姜鹤临把衣衫递给他:“快换上吧。”
“好。”
白希年把那一身脏破的孝服脱下来,换上了干净带着香草味的衣服。
姜鹤临拾掇拾掇,把孝服扔到一边去,白了一眼大狱:“咱们快走吧。这么晦气的地方,以后你我都不要再来了。”
白希年轻笑,牵过缰绳:“好。”
早春到来,动乱了一个冬季的京城终于恢复了活力。大街上重现往日的繁华热闹,摊贩们沿街吆呵,往来之人车水马龙。再过几日便是春考的日子,两人看到很多远乡的学子背着行囊进京。
暖和的日头照在身上,周遭的一切让白希年觉得不真实。
明明,已经接近死亡了。
还好,小命保住了,不算辜负了。
姜鹤临告诉他:圣上虽然赦免了死罪,但是不允许她逗留京城,即日就要离开,永不准回京。能捡回小命,已经是万幸,如今又得偿所愿,她已经无所求,只想快快回到平洲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