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家宴开始当,宫里宫外的皇亲国戚,王孙公子都来了。他们有些人还算有孝心,在太后宫殿外跪地请安。
白希年听着他们的祝福,看着帷帐中垂暮的老人,心里不是滋味。
家宴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小皇子爬上李璟的膝盖,李璟放下酒杯将他抱在怀里,两人之间展现出了皇家里难得一见的温情。
李璟摸摸孩子的头发:“你这个调皮鬼,整天捣蛋。等开春了,把你交给老师管教去。”
小皇子问:“儿臣是要去读书了吗?”
“是啊。”李璟说,“父皇把老师都给你找好了,是个非常年轻的公子,他曾经和父皇一起读过书,非常有才华。相信在他的教导下,你也会满腹诗书,才华横溢的。”
“可是,儿臣想要学骑马射箭。”
“哦?”李璟笑了,“想要打仗。”
“嗯!”小皇子用力点头,“儿臣碰到一个人,箭术很好。儿臣很喜欢他,儿臣想要他教射箭。”
“嗯?是谁啊?”
“是.....嗯.....是.....我不知道。”
见小皇子说不清楚,一旁跟着伺候的宫人回话:“回陛下,殿下说的是住在太后宫里的那位白家公子。”
宫人把这两日小皇子与白希年之间发生的事儿说了,李璟听罢颇为意外,表情变得凝重。
“父皇,儿臣明日还想去找他。”
李璟闻言回神,点头:“好。”
书房里,裴谨看着那串白希年给他买的,用绢布包起来却阻挡不了融化腐败的糖葫芦,一直愣神。
他只吃了两颗,舍不得吃了,就放着,现在坏了,又舍不得扔。
像极了他现在的心境,向后是为难自己,向前也是为难自己。
小厮敲门:公子,老爷让你去祠堂。
每年除夕,祖孙两人都要焚香祭拜裴吴两家的列祖列宗,今年也不例外。
裴谨接过外祖父点好的香,立定站好冲着列祖列宗恭敬拜了拜,把香插在了香炉上。
“列祖列宗会保佑你的,孩子。”吴修有种大事已定的松弛感,看着裴谨既欣慰又满意,“开春后,我就会彻底离开朝堂。本来还想在你入仕后保驾几年,现在有了杨大人护你,也就够了。他是先帝留给陛下的一张王牌,跟着他你会前途无量的。”
裴谨闻言没有立即作声,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辰尚早,和你的爹娘说说话吧。”
见他要离开,裴谨还是忍不住了:“外公?”
“嗯?”
“外公,您一直把家族荣誉看得很重要,想必年轻的时候也把重振家族荣光当做人生目标。您在为官的时候也颇有建树,为什么后来不愿主事,甘心去教书了呢?”裴谨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些,吴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略微思忖后回道:“有一段时期,我与朝廷主派意见不合,对朝廷颇为失望,一气之下便走了。”
裴谨能感觉到他在避重就轻。
“现今陛下肃清了朝堂,对你们这批人来说是难得的机会。裴吴两家能否重振昔日荣光,就全看你了。”
裴谨又问:“您为什么一直坚信,我能做的比你更好呢?”
吴修莫名:“那是自然,你吃了这么多的读书的苦,有最好的学问,宫中的皇子们也比不过你,你就是最好的!”
烛火微动,裴谨黯然。他转而看向自己爹娘的灵牌:“可我很害怕,想到朝堂会害怕,想到为官更会害怕.....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离我想要成为的人,越来越远了。”
吴修惊愕,看着陷入痛苦纠结情绪中的裴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上来。
家宴结束后已经亥时末了,宫里放起了烟花。宫人们难得有了休息的时间,三两聚在廊下抬头看烟火。声响扰了太后的清梦,她醒了过来。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坐在炭盆旁边的身影。
她用枯槁的手掀起帷帐的一角,看到白希年满脸泪痕。
“曦儿?”
白希年回过神,擦掉眼泪。
“曦儿,过来。”
白希年起身走过去,见太后要起身。他便拉开帷帐,扶着她起身,塞了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几更了?”
“回太后,亥时刚过。”
“睡得头昏。”太后示意,“你坐下,陪哀家说说话吧。”
白希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再次抹了抹酸涩的眼睛。
“为何哭啊?”
白希年实话实说:“回太后,我是想起爹娘了,还有......一些家人。”
太后轻叹:这个日子,的确能勾起太多团圆的回忆。曾经,自己有一双儿女,承欢在膝下。后来,她自己永远失去了他们。
想必不久,自己会和两个孩子再见面。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在责怪自己的无情。
“你心中一直有怨气,不愿与哀家亲近,哀家理解你,也不怨你。”太后说道,“只是当年的事情,各有为难,你早些放下,安稳渡过余生,就是对你爹娘最好的安慰。”
白希年突然不要命的地冷笑了一声,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放下?如何放得下?”白希年说,“我境界太低,做不到太后这么坦然。”
太后惊讶:“......”
今天这个日子太令人痛苦绝望了,白希年一遍又一遍回忆着白乐曦在自己背上逐渐凉下去的体温......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发疯的冲动,利用太后此时生出的愧疚,问出那句话:“太后,现在宫里并无其他人,您能否把当年的事情跟我说个明白?”
第79章 除夕(下)
泰和初年,杨峥因进言得罪以薛泰为首的阵营,泰和帝迫于前朝和后宫的压力将其降职且发配至西域,无诏不得回京。
离京这一日,首辅高安前往城外相送。
当他听了高大人说不日就要展开“革新变法”的计划时,一脸担忧:“大人明白,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高安点了点头,尽是无奈唏嘘:“的确如此,但,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杨峥愤然:“是啊,等薛泰做大,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一辆马车哒哒而来。
高安说:“杨大人,今日不仅我,还有人要来送你。”
马车行至跟前停下,里面的人一把掀开帘布,竟是泰和帝。
杨峥甚为惶恐,立刻参拜:“陛下!”
泰和帝下了马车,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杨卿,朕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了,是我太过冲动行事,搞砸了这一切,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杨峥深知他们前来不易,抓紧时间叮嘱道,“陛下,高大人,此番我离京而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效力。革新之事,还望陛下和高大人慎之再慎。另外,那几个年轻人.....初入朝堂,年少气盛,如若有失,请陛下和高大人全力保全。”
泰和帝愧疚应下:“朕定当如此,卿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一年后,远在西域的杨峥收到了“革新失败,高相引咎下野”的消息。多方打听之下,才知道他非常欣赏的一批年轻人,被问罪的问罪,被贬斥的贬斥,还有在万分失意之下,郁郁而终的......
那些日子,杨峥在西域风沙中终日喝得烂醉。
一晃,十几年过去。泰和帝驾崩,举国哀悼。月余,杨峥收到了他的生前手书:
杨卿,暌违经年,征召无由,朕之深憾也。今沉疴难起,大限将至。幼弟承祚在即,然年少懵懂,孤立无援,恐为权佞所制。惟希卿伺机还京,辅助新帝,匡扶社稷。
崇元二年初,杨峥带着西域治理之功回京,出任户部尚书。
......
一日,与陛下谈完事情,离开文华殿的时候,他看到了台阶下站着的少年,莫名熟悉。
他问宫人:“那个孩子是谁?”
宫人答:“那是太后的外孙,白家的公子。”
哦,难怪了,难怪有故人之姿。
此时,那个少年正在跪坐在太后的床前,期待她给一个真相。
“哀家有什么不愿意告诉你的呢,哀家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也不能改变什么,徒增你伤心罢了。”太后轻抚了抚额头,“你知道你的爹娘是怎么认识的吗?”
白希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们是在先帝的撮合下认识的。当时有传言,平昭想要求娶一位公主,以修两国之好。你娘非常担心会选中自己,惶惶不可终日。先帝不忍,决定在平昭使团来京之前,为其促成一门婚约。
一日,他将你娘带去了皇家的演武场。你爹娘一见钟情,先帝当场下旨赐婚。
虽是帮着姐姐解围,但先帝是有私心的。自继位起,他就很讨厌薛泰,急于培养自己的人。他喜欢那些和他一样性情,热血冲头的年轻人,用一切办法笼住他们为自己所用。
哀家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的,哀家不明白,一个家世败落的莽夫而已,冲动之下冒着傻气,迟早会在别人的蛊惑下做出一些傻事来,有什么好钟意的?就算你娘不愿意去平昭,哀家也会在满朝文武里替她择一门更佳的婚配。
哀家劝过你娘,但是她执意要下嫁。
哀家威胁她:若你执意要嫁,那就放弃皇室尊荣。
你娘一口答应了,她决绝说道:身为皇家子,却感受不到一点亲情,就此离去也罢。
半年后,她跟着你爹去了津州那个穷乡僻壤,从此开始吃苦。
执着于小情小爱的女子就是这样,往往选错一步,就彻底失了毕生所有的气运。”
太后说得口干,白希年伺候着她喝了水,又重新跪下。
“老先帝在位时,哀家并不受宠。他去得突然,大位之争你死我活。是薛泰一党联合禁军铲除了所有的威胁,拥护先帝继位。
薛泰仰仗有从龙之功,又是哀家的表亲,对先帝常有训诫,朝堂之事更是一家之言,官员们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先帝便对他产生诸多不满。
他一心想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傀儡‘处境,年轻人似乎对’只要做出改变就能拯救一切‘的观念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人性中的自私是经不起考验的,自古以来,改变带来的只有动荡。
你是读过书的,知道那一场’革新‘的结果是什么。薛泰彻底把控了朝堂,先帝失去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人才、声望和信心......”
白希年耐心地听着,他知道太后说的这些,就是一切后果的起因。
“那两年,灾祸连连,朝廷入不敷出。江南水患,先帝想给个机会重用你爹,派他去完成救灾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