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希年懵了,这样的操作,简直.....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
“很难相信吧?但是,他就是这么做了。”卫焱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常年紧绷着‘可能要开战’的神经,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想法。在白将军的心中,边防尤为重要。所以,一旦边防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冒险先去解决。我前面说了,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他知道这笔钱关乎到边境安全,我想,他定会排除万难,把银子送过去。”
“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罪不至死吧!”
卫焱平静地解答他的疑惑:“可是,北地大营并没有收到这笔银子。并且那段时间,平昭也没有来犯的迹象。户部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不见了,实在匪夷所思。更始料不及的是,在平昭商人出没的市集里,有人看到了他们手中拿着刻着这批官印的银两。
于是,‘白羿涉嫌勾结平昭’的消息甚嚣尘上。”
“不可能的,绝对是搞错了!”白希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他....绝不会贪污,也绝不会勾结外敌!荡平平昭几乎是他的一生执念,他怎么会.....”
“白羿有没有贪污,有没有勾结外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必须死,你明白吗?”
白希年惊愕,一再摇头。
“江南民怨四起,不知全貌的灾民控诉他,希望朝廷杀掉这个‘贪官’。朝堂上,以薛泰为首的‘旧派’一直担心以白羿为代表的‘新派’会卷土重来,当然更希望他就此消失,于是不断联合上书给陛下,要求杀他平民愤。
此案疑点重重,起初先帝命三司彻查的,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能再查下去了。
因为平昭的大军来了。
平昭经过三代帝王的革新,早已国富民强。他们一直想从北地登陆,以津州为据点,蚕食黎夏领土。白羿驻守北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进攻计划。平昭的帝王将军士兵恨透了他,视他为眼中钉。
一得到消息,平昭就集结了几十艘战船压境,直逼津州海岸。坚船利炮,严阵以待,放话要朝廷交出白羿,否则立刻开战!
朝廷没钱,打是坚决不能打的。
朝堂上下催促着先帝快点杀了白羿,再派使臣去平昭讲和。白羿命悬一线,他的“新派”旧友急于与他划清界限,不曾有一人为他进言。
最后,连太后都松了口。
先帝没有办法,只能匆匆下旨杀了他。
白羿一死,事情终于平息了。‘新派’再次被打压,朝廷又开始龟缩起来。平昭趁机要了津州作为免税商运的‘自由港’,高高兴兴回去了。”
白希年如遭雷击,怔然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雪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干爹干娘,就是死在了那一场大雪里。
卫焱疾步上前:“乐曦.....你还好吗?”
白希年喃喃道:“我爹为朝廷......忠心耿耿。他.....”
“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算什么。”卫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了白将军,还有张将军,王将军.....你看,不过几年而已,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不是吗?”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卫焱竖起两根手指头,指着烛火:“我发誓,句句属实!”
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接受,白希年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顷刻间头晕目眩,为例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吐出来什么肮脏难以下咽的东西才好。
那样赤胆忠心的一个人,只配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卫焱见他如此难受,递上了水,白希年没有接住,被子掉落在地,碎成一片。卫焱又去打开香炉的盖子,加了点安神的香料进去。
“乐曦,现在你明白了吧。不管怎么样,你父亲的死,不是他自己或者某一个人的作恶,是整个朝廷,上至太后先帝,下至大小官员的助推。”卫焱走了回来,俯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这样的朝廷,你会失望吧?”
白希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尽是茫然。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卫焱又低头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语调轻轻说道,“乐曦,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视为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远嫁的远嫁,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刚开始执政蜀地,非常需要帮忙。你留下来吧,留在我的身边。”
“......”白希年的脑子一片空白,或许卫焱说的这些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卫焱揉捏着他的肩膀:“你不是也很喜欢这里吗?留下来吧,虽然蜀地不大,但是能保你一世平安无忧。你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你会幸福的!”
“殿下......”白希年起身,推拒了卫焱的手,“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需要离开这里静一静。”
“乐曦.....”
“告辞了.....”
不等卫焱再度出言挽留,白希年已疾步离开了内殿。他脚步匆匆,撞上了给前殿宴会送餐的宫人,碗碟碎了一地。
他从偏道出了王宫,解下‘流星’的缰绳,飞身上马,伏腰直冲城门。城门的守兵认得他,轻易就开了门放他出去。
城外茫茫夜色,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径......
第72章 身死
‘流星’一直在夜色里奔跑,跑了不知多远。白希年被一根伸出路边的枯树枝从马背上扫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地上,想爬没爬起来。
他的十指生生嵌入泥土,抓起,不断捶打,无言的恨意迫使他呜咽出声。心痛得难以描述,他迫切想要找到当权者问个清楚: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抬眼看去,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那些高耸的树木向着自己压下来,像是暗中埋伏已久的敌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愤然起身,拔剑冲上去,一通乱砍乱削.....敌人怎么都杀不完,倒下一个又冲过来一个.....他的脸被划破了,疼痛终于让他清醒,恢复了神智。
他气喘吁吁,拄着剑,筋疲力竭气跪倒在地。
有马蹄哒哒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吃草的‘流星’也猛然抬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救.....救命.....”依稀还有虚弱的求救声。
白希年抹掉眼泪鼻涕,起身张望。
一匹马从小径的另一头走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行至眼前,那人摔落在地上。白希年疾步过去,扶起那人的肩膀。
月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怀中人的脸,是金灿,他面色惨白,满嘴血污!
“元宝?!”白希年震惊了,捧着他的脸,“怎么回事?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谁干的?你从哪里来?”
白希年想要抱他起来,手摸到了金灿后背,吓一跳。他的后背上扎着一支箭,箭身已经折断。
“你受伤了?!!什么人干的!”
金灿用力挤压自己的瞳孔,终于辨认出这是自己好朋友的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问题,一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呕了一口乌血出来!
“箭有毒,是不是?!”白希年心一凉,“蛮族人干的是不是?!好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惊慌不已,白希年紧紧抱住他,大叫着,“‘流星’——流星!”
白马疾步奔来,白希年用力扛起金灿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将金灿箍在怀中,拉紧缰绳:“驾!”
白马如箭一般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灿心急如焚,可毒素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他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紧紧抓住白希年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有....有偷袭.....蜀地.....蛮族......找....找到....薛桓.....”
“你说什么.....”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白希年听不清楚,“什么偷袭.....薛桓怎么了?”
金灿又猛咳了起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行!”金灿奋力摇头,“回大营.....回大营....回去....”
这句白希年听清楚了:“好!营中也有大夫!”他向右拉缰绳,马儿迅速调转了方向,“你坚持住,坚持住,不要睡啊!”
金灿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仰着脖子靠着白希年的肩头,看到了陪同他们一起奔跑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他也觉得周身寒冷。
......
马儿狂野的颠簸导致金灿体内血气翻涌,毒素在身体里游走地更快了。五脏六腑犹如千万个毒虫在啃食,痛苦不已。金灿连连吐血,视线和意识都越来越模糊,或许是有所预感,他知道自己怕是坚持不了。
“让大军......戒备。”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白希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的掌心衣袖全是金灿吐出来的血污。他怕极了,一再要白马再跑快一点。
金灿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乐曦.....我爹.....你见到我爹.....要跟他说....”
白希年吼他:“闭嘴!”
不想再听到别人对自己说着类似遗言的话。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也是这样絮絮叨叨......说走就走了.....自己不能再一次经历这样的绝望,不能!
金灿倒吸了一口气,笑了:“反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说完,他渐渐低下了头。
“元宝?!元宝?!‘流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儿嘶鸣不止,冲向远处的星星篝火。
宴饮结束,王宫恢复了宁静。
外出办事的舅舅回来了,得到允准,进了内殿看到了卫焱。卫焱已经褪下了冕服,穿上舒适的常服,半靠在榻上小憩。
舅舅报告了此行的结果:“计划进展地非常顺利,虽然中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但是已经解决了。”
卫焱起身:“希望他们两方这次能狠狠打起来,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蛮族从这捞走了那么多油水,也该付出点代价了。朝廷军若能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会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犯。同时,也能给李氏皇帝一个提醒,想要西南稳定,就不要对我们蜀地王庭有什么削弱的想法。总之,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有好处。”
“殿下英明。”
卫焱却没有高兴,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舅舅,我在想,登上王位后,我这一辈子......就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了。”
舅舅显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积极劝慰道:“怎么会呢,你要成家生子的。现在四方各部都争着要与蜀地结亲,母族也递了消息过来,我们本家有一个贵女......”
卫焱没有因为他的劝慰而恢复心情,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舅舅奔波了这么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炉中檀香袅袅,宛如断不了的愁绪。
呼啸闯入的马儿惊扰了大营的平静!
“蛮族来犯!戒备!戒备!”马上的白希年吼劈了嗓子,他抱着金灿从马背上咕噜滚下来,冲那些呆愣的兵士们怒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众人哗然,反应过来后,立即奔走,各做准备。
白希年拍着怀中毫无声息金灿的脸,悲愤大喊:“大公子何在,金家的大公子何在?!”
闻讯赶来的金家大公子一看这景象,如坠冰窟。他跌跌撞撞跑来,接过金灿到自己怀中:“阿灿!阿灿?!你醒醒啊,怎么回事?”
白希年解释:“他中了毒箭。”
“怎么会这样?!”
一个小兵把大夫叫来了。大夫蹲下来,试探了金灿的脉搏,又扒开了他的眼皮子。只见瞳孔涣散,气息全无,已然.....
“小公子他.....他已经去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