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破皮了呢.....”小厮心疼,“您这是干嘛去了?”
裴谨发愁:真是不赶巧,只是出去了这么一次,就被外公知晓了。以后还是不要乱跑了,就待在山上,再也不下来了。
“老爷好像生气了。”小厮动作轻柔,轻声告诉他,“他听说书院出事了,担心你,就说来看看你。我们中午就到书院了,没有找到你。问了别的学生,说你下山玩去了。老爷听了,就不说话了。”
药抹在伤口上一开始有点疼,没一会就冰冰凉凉的了。裴谨听了小厮的话,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更加沮丧了。
他穿好衣服,系上衣带:“不要把我受伤的事情告诉他。”
“小的明白。”小厮收拾好药瓶就走,“您早些休息吧。”
裴谨还没有睡意,他披着衣服走到窗边,抬头看天上的朦胧月色。
客栈的一间上房里,卫焱正仔细看着摊开在眼前的一份案卷。他的指尖依次划过案件中提到的人名。坐对面的是他舅舅,四夷馆的通事。这人高鼻深目,一眼便看出有西域部族血统。
“按照舅舅这么说,白乐曦应该对皇室非常失望猜对。”
“应该是这样。”舅舅答,“你为什么要我去打听这个?”
“我觉得他....是个人才。”
“你想招他随你回蜀地吗?”
卫焱不语,沉声又问:“还有,那个裴谨......舅舅认为他怎么样?”
“一个只会读书的闷葫芦而已,难堪大用......倒是他的外公,城府颇深。”
“怎么说?”
“吴修虽顶着太傅的头衔,手上却没有实权。大多人只知道他是皇子们的老师,不参与政事,两袖清风。可是甚少有人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担当使节代天子出访四邻,更是在辽州战事谈判时舌战平昭,气死了对方的使节,备受老皇帝信任。”舅舅挑了一下烛芯,“后来老皇帝逝去,他也辞了礼部的官。是先帝授予了他‘太傅’的虚职,请来教授各位皇子们课业。”
卫焱追问:“听上去是个难得的纯臣,舅舅为什么说他......”
“别忘了,当今圣上的授业老师也是他......他是有能力影响陛下决断的。”舅舅分析道,“一个原本仕途无量的人,为什么要急流勇退?不站阵营不代表他自己没有阵营......他身上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矛盾点,不能细思。”
卫焱听完了他的分析,沉思了一会,忽然笑言:“舅舅不该只做个小小通事,如此才智应该发挥在朝堂上!”
舅舅笑着起身,握着他的肩膀:“只盼着你能顺利夺回王位,到时候舅舅就去蜀地投奔你。”
卫焱点了头,看向摇曳的烛光......
深夜,金灿翻了个身醒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旁拿着刻刀正在做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你不睡觉在干嘛?”
白乐曦的手上攥着好几种竹子,歪头看着从藏书室借来的乐器图纸:“啊,吵醒你了吗?裴兄的骨笛断了,我一直想给他重新做一个。这会儿睡不着,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别瞎费劲了,回头买一把就好了啊。”
“那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你不懂.......”要是裴兄知道是自己亲手做的,一定会感动死,再也不会不理人了。
“我是不懂哦....”金灿摔回枕头,“我反正是不要懂你这只哈巴狗的心思。”
白乐曦忽略掉他的揶揄,喜滋滋地继续忙活着。
清晨,外公送了裴谨上山,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裴谨向着课堂走去,心中不安,回头看他。他依旧无言,只是摆手让裴谨快去。什么也没说,才真的让裴谨担心。
外公一定很失望吧,哎,要是还能像之前那样责骂自己一顿就好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连日来很少露面的陆如松此时正在编修新的教学方针,听到有人敲门,他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一抬头看见来人是吴修,立刻起身相迎:“太傅大人?您老大驾光临,真是失敬失敬。”
“陆院长,好久未见呐。”
两个人互相作揖,相邀而坐。
吴修说:“我孙儿在这里,添麻烦了。”
陆如松摆手:“何来此说啊。裴谨是这里最好的学生,一直都是其他同学的榜样。太傅大人有孙儿如此,羡煞人了。”
“谬赞谬赞。”吴修捋了一把胡须,“话虽如此,可他也松懈变得贪玩了很多。课业成绩被别的学生追赶地不相上下,昨日又跟着爱玩闹的同学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陆如松听出了他的话中深意,略显尴尬:原来,这太傅大人一早登门是来‘兴师问罪’的。
“大人,他们一行外出游玩的事情,是经过书院批准的,我也知晓。春日好,爱玩又是孩子们的天性。出去散散心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劳逸结合,对他们修身养性也有益。”
吴修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不置可否。沉声,又摸了摸胡子:“虽如此,太过放纵亦不可。我听闻,那个白家的公子一向自由散漫。他整日缠着我孙儿,导致他不能专心学习,还请书院日后多加管束。”
陆如松知晓白乐曦为人,自然要为他正名:“大人,白家的公子并不是传闻中那样不堪。他虽在文学上不太上进,却为人仗义真诚,有家国情怀......的确,他那样的身世很难令您放心让裴谨与他交好。但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自有他们自己做主,您要相信裴谨的选择。”
吴修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言论,登时有些语塞。气氛有些尴尬,陆如松喊了小厮过来奉茶。
茶叶在水中渐渐舒展开,吴修品了一口,幽幽然道:“我家裴谨只要一心读书就好,这是学生的本职。书院内诸如,问政,武修,农耕....之类的课程,没有必要.....”
陆如松能理解他对这个外孙拳拳求上进之心,可在心里,他有些遗憾心疼,代裴谨感受到了一回巨大压力。
“大人,陆某自上任院长以来,一心都是着如何给广大的学子提供最有效的教育帮助。这些年轻人是朝廷,是国家未来的希望。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可取之处,相信在师长的教育下,他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成才,成为朝廷的可用之人。”陆如松瞄着吴修的脸色,补了一句,“如果一味地将他们赶到一条独木桥上,能过江者寥寥无几,岂不是浪费了吗?”
吴修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盏起身:“我今日算是彻底了解陆院长的教学理念了。真让人耳目一新啊。日后这些学子们如何报效朝廷,真让我拭目以待!”他抱起拳头,“不作打扰了,告辞!”
陆如松起身相送,他说了句:“留步”便大步走出了草庐。
陆如松站在门廊下,心中不解:要说这太傅也是博学多知,见多识广。年轻的时候也涉足周边四邻。按道理说,他不会如此迂腐古板才对啊。
下了学堂,裴谨没有跟着人流去饭堂。白乐曦见状,和金灿找个招呼自己不去吃饭了,转身立刻追上去。
裴谨听到他在身后呼唤自己,就放慢了脚步。
白乐曦追上他:“裴兄,不去吃饭吗?”
“不饿。”
“裴兄,昨天劳作受伤了没?”白乐曦看他冷冰冰的,又开始自顾自找话说了,“我可是哪哪都痛呢。”
“无碍。”
经过了舍间,裴谨没有停下,继续向前走。
“裴兄,你是要去藏书室吗?”白乐曦不放弃,“我跟你一起!”
裴谨忽然驻足,盯着他看,看得白乐曦有些怕。
“裴兄,昨晚......你挨骂了吗?”白乐曦一脸歉意,“我担心了一晚上呢,抱歉啊......”
裴谨微微叹气:“你抱歉什么.....是我要跟着去玩的,就算挨骂了,也不是你的原因。而且,昨天玩得很开心。”
虚惊一场,白乐曦笑了。
“你先去吃了饭再来吧,看书写字也会饿的。”裴谨面色温和,继续向前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带两个馒头给我就好。”
“啊,好咧!”
半个月后,一张礼部下达的通知被张贴在了书院告示栏上。学子们纷纷上前,念着:免去林子仁学监一职,交由杨兴担任,书院内一切事务均由杨兴处理,即日生效!
第38章 新规
林学监收拾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把收藏的几块好墨都送给了一旁的陆如松。
陆如松接过笔,满脸的愧色:“月前去了礼部说明了情况,本以为此事可以平息了,没想到.....子仁兄,是我管教不严,连累你了。”
林学监摆手,颇为自嘲地笑:“我是回礼部去做官了,是好事啊。”
他这句话更让陆如松汗颜。当初陆如松接到任令,来做云崖书院的院长。他提出想法,要在保留原先的书本教育基础上,缓慢进行新式教育。为此,他需要招募一批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老师。
林学监是第一个响应他的。
他原本在礼部做个小小主事,俸禄不多,却也安稳。正是因为心中拳拳爱才之心,才愿意追随而来,在这深山中每天劳心劳力,尽职尽责。
没想.....陆如松想到了半个月前跟吴修的一番争执,不免唏嘘。
“新来的杨兴是我之前的同僚,为人倒也正直,就是太过迂腐。他是首辅大人的侄婿,想必事事都以他的意见作准。日后,在书院的各项事务上,如松兄不要跟他起什么争执。”
林学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思忖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如松兄,我们共事这么长时间,对彼此都有所了解。虽然在某些理念上,我们存在分歧,但是我们追求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让年轻人都有书读,给朝廷选拔有用的人才。”
学监叹了口气,“我深知你一心想在全境内推行新式教育,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松兄,长远的事情你跟我是顾不上了,眼下要紧的是保全书院。书院在,孩子们在,你想实现的抱负就还有希望。想想那些贫家子弟,书院再出事,他们能去哪里,岂不是一生都完了?我冒昧提醒,还请如松兄你.....三思啊。”
被一语点醒,陆如松恍然,更加惭愧:“你放心,我知晓了。”
学监背上包袱:“如松兄,我这就走了,你保重啊。”
“子仁兄,青山绿水,保重。”陆院长抱拳。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群老师和学生。
学监平时虽然凶,但是对书院和学生认真负责,他的勤勉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么突然被调走,也不知道是犯错了还是怎么回事,都很惋惜。
裴谨远远看着,心里十分愧疚。他知道此番调动是自己的外公安排的。他不满林学监在自己的事情上对他诸多隐瞒,所以向礼部递了话将他调回,以作惩戒。林学监是外公的学生,自然是不敢违抗的。于是,他就背下了这个管理不当的“黑锅”,放弃理想回去做他的主事。
林学监跟夫子们寒暄告别,走到学生中间:“各位学子,不消两年,大家就要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了。希望你们在这之前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不要辜负爹娘老师还有朝廷的期望,对得起自己这十年来的寒窗苦读。”
说话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白乐曦及与之交好的一行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几人,仿佛看到了一个遥远的希望。
学监在师生们的送别中离去了,留在原地的陆如松满面愁容。
白乐曦走上前:“院长?林学监他.....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如松看向远山,默默无言。
金灿吃了晚饭回来,看见白乐曦坐在书案跟前秉烛看书。
“真是稀奇,平时这个时候,你不都是在藏书室缠着裴谨吗?”他走过来,瞅了一眼白乐曦手上的书,还真是一部学科的书,“怎么了?突然要这么用功?是不是听说要来一个新学监了,害怕屁股被打开花?”
白乐曦翻了一页,煞有其事地说:“我今天看院长那脸色......新来学监肯定不好说话。我还是修身养性,别给他添麻烦了。”
“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怕打。”金灿坐下来,“连‘你的裴兄’都不要了。”
白乐曦笑:“他可用功了,我话太多,总是影响他......先让他清净几天吧。”
夜下,书院值守的看门人听到叩门声后,赶来开门。一个提着灯笼的人,站在门外。
看门人问:“阁下是?”
来人回答:“前来赴任的学监,杨兴。”
晨读结束后,白乐曦一行人赶去饭堂。途径告示栏,又看见一群学子聚集在告示栏下。“是什么啊?”几个人好奇上前。
一学子高声念道:“纪律新规,一,即日起,军事,问政课程取消.....”